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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海上絲綢之路的蒙古公主

发布日期:2018-12-30 原文刊于:《文史知识》2018年1期
李鳴飛

元代是海上丝绸之路发展的鼎盛时期,经过几次海外战争后,元朝的造船技术和航海技术达到当时世界顶尖水平。元朝政府鼓励海外贸易,宫廷皇室亦频繁通过海路与远在西亚的伊利汗国君主保持联络,因此船舶经过南海和印度洋往来不绝。在这些远渡重洋的巨型海船上,女性的身影并不常见,然而有一位蒙古公主,曾从泉州港出发,经海路抵达伊利汗国的忽里模子港。她大概是元朝文獻中唯一记载了姓名的、跨越了海上丝路的女性,她的名字叫阔阔真。关于阔阔真公主远渡重洋,跨海前往伊利汗国的始末详情,且听我一一道来。

元朝與伊利汗國的使者往來

1251年,蒙哥汗登基,成爲蒙古帝國的第四位大汗。清理了國內的反對派勢力後,他決定再次邁出征服世界的步伐。忽必烈受命出征大理,旭烈兀則出征西域素丹諸國,也就是哈裏發統治下的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蒙哥死後,忽必烈成爲元朝皇帝,旭烈兀則在西亞建立了伊利汗國。伊利汗國和元朝一直保持著密切友好的關系,曆代新任伊利汗即位,均需得到元朝皇帝的認可和冊封。旭烈兀死後,他的兒子阿八哈汗登基後,待忽必烈派遣的冊封使臣到達,又舉行了第二次即位儀式,從此新汗登基舉行兩次即位儀式就成爲慣例。除此之外,各種負有政治、外交、貿易等使命的使臣亦往來不絕。

阿八哈之子阿魯渾汗在位時期,一個著名的使團從元朝來到伊利汗國,主要成員爲孛羅丞相、愛薛怯裏馬赤等人。到達汗國的首都大不裏士後,愛薛和另外四名使臣還奉阿魯渾汗之命出使羅馬教廷,帶去了阿魯渾寫給教皇的一封信。這封信的拉丁文譯本現在仍保存在梵蒂岡教廷檔案中。使命完成後,孛羅和愛薛在返回元朝的途中遭遇海都起兵,道路阻塞。愛薛走小路繞行回到大都。孛羅則決定返回伊利汗國,在汗廷供職,他在那裏作爲熟知蒙古曆史和元朝制度的重要顧問,頗受尊重。

因爲中亞道路阻塞不得通行的使臣,有一部分會選擇經海路往返。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阿魯渾汗派往元朝求娶王妃的使團。該使團于1286年出發,走傳統的絲綢之路,經過中亞地區來到元朝大都,四年之後他們打算返回伊利汗國時,卻發現陸路已經無法通行,不得不回到大都,在馬可·波羅的建議之下,決定經海路前往伊利汗國。隨他們一同出海的,除了使團的其他成員和將此事記錄下來的馬可·波羅等人外,還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物,即他們奉阿魯渾汗之命前來迎接的王妃,將要嫁給阿魯渾汗的伯嶽吾氏蒙古公主闊闊真。從元朝求娶王妃並非伊利汗國的慣例,爲什麽阿魯渾汗要派出使團不遠萬裏前來求親呢,這是因爲他最寵愛的王後蔔魯罕氏的遺言。

蔔魯罕皇後的遺言

1286年,伊利汗國阿魯渾汗的王後蔔魯罕哈敦去世了。這位蔔魯罕哈敦本是阿魯渾的父親阿八哈汗的妃子。阿八哈非常寵愛她,賜給她很多珍寶。她的斡耳朵(即宮帳)中因此積累了大量財富。由于蔔魯罕哈敦沒有孩子,阿八哈汗命阿魯渾把獨生子合贊交給她撫養,並下令蔔魯罕哈敦的斡耳朵將來也歸合贊所有。阿八哈汗去世之後,阿魯渾汗收繼了蔔魯罕哈敦,他在阿魯渾汗的諸位妻子中地位最高,阿魯渾也非常喜愛她。蔔魯罕哈敦臨終時留下遺言,除了她本族的女子之外,其他人不得承襲她的斡耳朵。于是阿魯渾汗派遣三位使者兀剌台、阿不思哈和火者帶領使團來到忽必烈大汗的面前,請求他賜一位與蔔魯罕同族的女子爲妃。使者們在路上花費三年,于1289年才到達元朝宮廷。

蔔魯罕王後出身于伯嶽吾氏,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蒙古氏族,在元朝人口也頗爲繁盛。忽必烈汗聽說使團的來意,爲蔔魯罕哈敦和阿魯渾汗表現出對元朝的尊崇感到非常滿意。他決定把一位名叫闊闊真的伯嶽吾氏的女子賜給阿魯渾汗爲妃。有趣的是,忽必烈所立太子真金的正妃也叫闊闊真,出自弘吉剌氏,非常賢能,是世祖忽必烈親自爲長子挑選的正妻,也是元成宗帖木兒的生母,在成宗即位過程中施加了不少影響。而元成宗帖木兒的正妻則名爲蔔魯罕,出自伯嶽吾氏。真金與帖木兒父子二人的王後與阿魯渾汗和合贊汗父子二人的兩位王後重名,也是一個有趣的巧合

經海路前往波斯

一切起程的准備工作完畢後,大汗爲表示對阿魯渾未來王妃的敬重,特地挑選了大批的扈從隨行侍衛,歡送闊闊真一行。使團走了八個月後,因爲元朝與窩闊台汗國及察合台汗國之間戰事又起,阻塞了歸程,使他們不能再向前走了。于是他們迫不得已只好返回大汗的朝廷,向大汗敘述路途障礙,不能前進的原因。

這時著名的威尼斯旅行家馬可·波羅剛從南洋出使歸來。他和他的父親尼古拉,叔父馬飛于1275年來到元廷,在此居留已有十六年,此時也正想要返回威尼斯,于是他們他向大汗禀報了他所訪問各國的風俗習慣和自己航海的情況。他也告訴伊利汗國的使者,說在這片海域中航行十分安全。經過討論,最後決定由伊利汗的三位使者陪闊闊真公主同去觐見大汗,向大汗說明由海路回國是如何方便而安全,且根據剛航行歸來的馬可·波羅的體驗,海行比陸行費用少、時間短,不如讓使團從海路返回伊利汗國,三個老于航海的威尼斯人正好可以作爲向導同去。大汗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于是使團從大都出發,前往當時世界上最繁盛的港口泉州。1291年初,伊利汗國的使者、三個威尼斯人連同隨從六百余人帶著忽必烈汗精心挑選的珍貴禮物護送闊闊真前往波斯。一行人分乘十三艘四桅帆船從福建泉州出發,在春季季風的推動下,一路向南駛往神秘莫測的大洋深處。

13世紀的海上航行

13世紀,元朝海船的技術和規模都居于世界領先地位。馬可·波羅、鄂多立克、伊本·白圖泰等多位旅行者都驚歎于中國船的宏偉壯觀。根據馬可·波羅的描述,中國的遠洋船,甲板上通常有多達60個艙房,需要300名水手,貨倉裏能裝載5000-6000筐胡椒。伊本·白圖泰的旅行比馬可·波羅晚了半個世紀,他筆下的中國海船更加巨大,他說一艘大船有12面帆,有20把大槳,槳大的像桅杆一樣,上面挂著粗大的繩子以便牽拉,每把得有30個人面對面一齊劃,僅水手就需要600名,此外還有400名士兵,包括弓箭手、穿铠甲的勇士和炮手,因此往往有上千人在一艘船上工作。

難得的是,伊本·白圖泰記錄了船上女眷的生活情況。他在遊記中寫道:“每艘船上有四個艙面甲板,設有客房、套間、商號。套間包括客房和盥洗室,套間的房門鑰匙由旅客自己掌管。如果旅客帶有妻妾、女婢等眷屬,可住在這裏,完全和其他乘客隔絕。有時一個人關在套間中一路走下來,竟然不知同船者是誰,直到抵達某地相見時才恍然大悟。水手們常常讓隨同自己航行的孩子們住在套間裏,他們在船上用木盆、木罐種植蔬菜、瓜果、鮮姜等。”

因爲有這種內設盥洗室、配有鑰匙的套間客房,所以闊闊真公主和陪伴她的貴婦、侍女等人都可以安然自如地生活在越洋海船上,甚至可以享用船上水手自己種植的新鮮蔬果。雖然如此,海上海行還是充滿了危險。護送闊闊真公主的船隊經過爪哇、蘇門答臘出印度洋。之後他們在印度南部停泊了一段時期等待季風再繼續航行到波斯灣的忽裏模子港,總共曆時兩年又兩個月。但是,由于海上條件艱苦,風波險惡,死了很多人,三位波斯使者也只有火者一人幸存,幸好闊闊真平安無事,其他的貴婦和侍女中也只有一位死去。

與合贊汗成婚

波斯使者們並不知道,在1291年春天,即使團從中國出發不久,伊利汗國的阿魯渾汗已經去世,繼承阿魯渾汗位的是他的弟弟乞合都。雖然蔔魯罕哈敦曾遺言要本族女子繼承她的位置,然而阿魯渾汗久等不見使者回來。在1290年又娶了一名叫蔔魯罕的妃子,人稱小蔔魯罕,讓她繼承了之前蔔魯罕哈敦的斡耳朵,因此已逝的蔔魯罕哈敦又被稱爲大蔔魯罕。乞合都即位之後,強娶了小蔔魯罕,也因此占有了這個斡耳朵中的財富。因此1293年初夏,使團護送闊闊真在阿塞拜疆觐見乞合都汗時,闊闊真已經無法再繼承大蔔魯罕哈敦的斡耳朵,乞合都汗命使者把闊闊真送給阿魯渾的兒子合贊。

合贊對于乞合都的繼位並不滿意,他之前想到夏營地見乞合都,但乞合都一直不與他見面,他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這些來自中國的使者以及他們護送前來的公主闊闊真。于是合贊駐停阿八哈耳城中,娶了闊闊真。婚禮完成後,合贊從珍貴的禮物中選出一只老虎與其他物品獻給了乞合都。

乞合都並不是一位賢明的統治者,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濫行賞賜,國庫空虛。在丞相撒都魯丁的建議下,決定仿效元朝,發行紙幣以解決財政危機。但紙幣改革失敗了,導致國內局勢不穩,1295年權臣謀殺乞合都,奉拜都(旭烈兀庶子塔剌海之子)爲汗。拜都在哈馬丹附近即位,合贊要求拜都把蔔魯罕哈敦的斡耳朵還給他,因爲按照阿八哈汗的遺言,這個斡耳朵本應屬于合贊所有。拜都雖然答應此事,但之後並未信守諾言。合贊憤然起兵,戰勝拜都後于12963月登基。登基之後,他立刻娶了小蔔魯罕哈敦,如願以償地得到了這個藏著大量珍寶的斡耳朵。

合贊是伊利汗國曆史上最偉大和最著名的汗王之一,他實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重建了有效的國家政府,稅收、司法和宗教文化等功能都得到恢複和加強,定居文明和農耕産業也得到充分的支持和尊重。他非常敬重忽必烈送來的妃子闊闊真,1292年,禿乞台(也有記載爲禿黑塔尼)哈敦去世,她所管理的是旭烈兀汗排位第一的皇後、脫忽思哈敦的帳殿。于是合贊讓闊闊真繼承了禿乞台哈敦的位置。闊闊真被稱爲伊斯蘭君王(即合贊汗)的王後,可惜她在合贊汗即位之後三個月就去世了,去世時還不滿25歲。

結語

現今,我國提出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的海上絲綢之路,要把“一帶一路”建設作爲我國在新的曆史條件下實行全方位對外開放的重大舉措、推行互利共贏的重要平台。這一倡議提出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積極響應。更要求我們通過了解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的曆史文化,爲新形勢下推進“一帶一路”建設提供借鑒。元代是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發展的鼎盛時期,元朝中國通過海路與東南亞、南亞和西亞、非洲各國進行頻繁交往,形成了歐亞海域上的大交流。闊闊真公主一行經過海路前往伊利汗國,成爲伊利汗國最偉大的汗王合贊汗的王後,可惜英年早逝,未對伊利汗國的政治發揮重大影響。然而她的海上之旅顯示出當時的海上絲綢之路已經相當發達,中西交流也達到相當高度。今天的我們應當繼承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的交流傳統,把我國發展同沿線國家發展結合起來,賦予古代絲綢之路以全新的時代內涵。

本文文獻主要参考了以下著作:《拂林忠献王神道碑》(程钜夫:《程雪楼文集》卷五,《元代珍本文集汇刊》,台北:中央圖書館1970年版),《史集》([波斯]拉施特主編,余大鈞、周建奇譯:《史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馬可·波羅遊記》(A. C. Moule & Paul Pelliot, Marco Polo, the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Limited, 1938.),《伊本·白圖泰遊記》([摩洛哥]伊本·白圖泰口述、[摩洛哥]伊本·朱甾筆錄、[摩洛哥]阿蔔杜勒·哈迪·塔奇審訂、李光斌翻譯:《異境奇觀:伊本·白圖泰遊記(全譯本)》,北京:海洋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