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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文帝”宜爲趙佗子

发布日期:2019-02-28 原文刊于:

 

(发表于《形象史學研究》2017上半年)

 

一般認爲,南越王趙佗死于漢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之後傳位于孫趙胡,趙胡即南越“文帝”。依據是《史記·南越列傳》:“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至建元四年卒。陀孫胡爲南越王。”《史記集解》引徐廣曰:“皇甫曰:‘越王趙佗以建元四年卒,爾時漢興七十年,陀蓋百歲矣。’”這一點頗爲值得懷疑。《漢書》的記載省卻了《史記》中的“卒”字:“至武帝建元四年,陀孫胡爲南越王。”只是說漢武帝建元四年,趙胡被立爲南越王。泷川資言的《史記會注考證》引王鳴盛語:“案汉传无卒字,此疑衍。建元四年,陀孙胡藟艋之岁也。非陀卒于是岁,史汉皆不书陀子,盖外藩事略。”呂思勉先生也說:“史記蓋本無卒字,如(皇甫)者臆補之也。”“佗果至百十余歲,安得漢人絕無齒及?

《公羊傳·隱公三年》天子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趙佗的地位相當于漢朝的諸侯王,使用“卒”是不合適的。參看趙胡、趙嬰齊死後《史》《漢均使用與他們身份相匹配的“薨”字,很難相信“至建元四年卒”中的“卒”是指陀的過世。根據出土的“趙”印,广州象岗发掘的西汉南越王墓的墓主是趙。許多學者由“墓主身上随葬九枚玺印,最大的一枚是‘文帝行玺’龙钮金印”,“确认‘文帝’与趙应是一人,趙即史汉中的趙胡”,并由此反推“依胡死,赐谥‘文王’例,趙佗死,汉廷很可能是追谥他为‘武王’的”。這顯然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認爲“至建元四年卒”中的“卒”是指趙佗的死亡,以此作为趙佗死后传位趙胡的佐证;一方面又把推论当作证据,以趙胡就是“文帝”为前提,认为既然趙胡谥号是“文王”,那么生前曾自称“武帝”的趙佗死后极有可能被赐予“武王”的谥号。又因南越武帝可能谥号“武王”,得出谥号“文王”的趙胡极有可能是南越“文帝”的结论,陷入了循环论证。试问:如果汉廷确曾赐予趙佗“武王”的谥号,《史》《汉》为何绝口不提?此其一。

其二,尽管现实生活中的确存在极少数活过百岁的人瑞,但生活腐朽、诸事劳神而能寿过百岁的帝王却极其罕见。除了传说中的圣贤,翻遍史书,也就仅有趙佗一人。这不能不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性。而比较符合常理的推断是:趙佗的确长寿,但實際也就活到了八九十岁。此后其子趙繼位,並自稱“文帝”。但由于相隔遥远,信息不通,汉朝政府当时并不了解个中详情。及至趙胡继位,考慮到國力漸衰,爲了表示“归顺”,并掩盖其父继续称帝的事实,遂把此事皆推到朝廷早已知晓的祖父身上。这样才有了趙佗寿过百岁的说法。

其三,即使趙佗真的寿过百岁,从自然规律来说,實際在其晚年也不可能事必躬亲,而理當需要一個幫手。果真如此,那麽這個幫手很可能就是他的一个儿子。趙的情況與此完全符合。他早先被立爲“泰子”,後來又僭稱“文帝”,乃是當時的實際政務處理者。再就政體來說,像這種共同執政的方式實際也比較常見,基本类似于后世太上皇和皇帝的执政方式。只不过太上皇往往死在前面,趙則不排除死于父亲趙佗之前罢了。

其四,认为趙胡就是南越“文帝”趙,既不合乎逻辑,也缺乏证据。显而易见,若趙胡确曾称帝,比照趙佗称帝之例,汉朝政府不可能不知情,又怎么可能在他死后赐予他“文王”的谥号?这岂不是变相地认可趙胡称帝并向南越让步甚至讨好吗?更何況此一时非彼一时,汉兴七十年至于武帝,正是鼎盛时期,与南越实力强弱悬殊,高下立判。趙胡也没有胆量公然称帝。

况且,趙胡侍奉汉朝一向毕恭毕敬。闽越入侵时,他请求汉朝出兵援助:“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及兵罢,武帝遣庄助为使来到南越,趙胡又顿首谢“天子乃爲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並表示正“日夜裝”准備“入見天子”。趙胡的这种表现,让人找不到称帝的迹象。即使是《史記·西南夷列傳》中提到建元六年唐蒙上書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余裏,名爲外臣,實一州主也也只是说南越王的阳奉阴违,并没有说趙胡称帝,甚至还可能说的不是趙胡。

其五,從南越王墓隨葬的泰子龜鈕金印和泰子覆鬥鈕玉印来看,如果趙佗直接传位给趙胡的话,此事也很难解释。趙胡以趙佗之孙的身份作为王位继承人,是不可能被称为“太子”的,而应当称为“太孙”。有学者提出:“墓中出土‘泰子’金印、玉印各一枚,原应是趙佗之子(趙之父)的遗物,因陀子未及藟艋而亡,印归趙掌管。死,又是嬰齊把這二枚‘泰子’印隨同‘文帝’金印一起入葬。”既然如此,那为何就不能把趙视为趙佗之子呢?實際上,根据以上分析,趙佗之子也确曾做过南越王,而且正是所谓“文帝”。他死后传位于趙胡,自趙胡起,南越才去其“故号名”,这与南越前两代国王称帝的说法相吻合。而趙墓中發現的文帝——“文帝行玺”參見圖一,则直接证明了趙就是南越“文帝”。何況《漢書》明確說過,“嬰齊嗣立,即藏其先武帝、文帝玺”,如果趙就是“武帝”趙佗的太子,那么在其墓中发现“泰子”印就自然顺理成章了。

因此,所謂“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歲而亡”所說的五世,如果指的是武王佗、文王胡()、明王婴齐、王兴和王建德,则可能有两种误解。一是由于缺乏资料,《史記》、《汉书》都作了错误记载,實際当为六世,即“武帝”趙佗、“文帝”趙、文王趙胡、明王趙婴齐和趙兴、趙建德兄弟。二是《史記》误记,《汉书》不误,使后人产生误解。关键乃在于:《汉书》的记载是《春秋》笔法,所谓“五世”指的是“武帝”、“文帝”、“文王”、“明王”和趙兴,本来就没有把趙建德算成一世,而后人却根据《史記》把他误算进来。因为具有越人血统的趙建德不仅是南越丞相吕嘉反叛的同谋,而且是弑杀其弟趙兴和王太后的帮凶,他的自立并没有得到汉廷的认可。如武帝下诏平叛即强调:“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所以不宜把趙建德另算一世,而应当把他归并于趙兴之世。若就此补上趙佗之子“文帝”趙的話,則恰好符合“五世”之说,同时也有助于厘清趙佗何以寿过百岁、其晚年在南越国究竟如何执政的问题。

至于爲什麽《史》《漢》沒有陀子“文帝”事可考,除了南越國的蓄意掩蓋,王鳴盛說的“蓋外藩事略”即可以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