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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易學思維的生成本質

发布日期:2019-02-12 原文刊于:《孔学堂》2018年第1期
張春香

內容提要“生成”理論源于《周易》經傳,“生成”是易學思維乃至中國傳統哲學思維的本質特征,生成性思維成爲中華民族思維形態中最普遍的思維方式,是一種把認識論、本體論、價值論統一于方法論的最一般的思維方式,同樣可以成爲自然及社會科學理論建構的基本思維方法。“生成”觀念貫穿于《周易》思維的多個維度,如主體生成性、整體生成性、實踐生成性、創造生成性、和諧生成性等,本文將圍繞《周易》經傳及易學哲學史多維度地探討易學思維的生成本質。

關鍵詞:《周易》、易學、生成、思維

 

 

人是有思想的;只要有思想,就有個“怎样思想”的问题;“怎样思想”的问题即思维的方式方法问题;思维的方式方法问题是作为世界观的哲学要解决的本质问题,即看世界的根本方法问题。中华民族用何种方式把握世界,归根到底即采用什么样的思维方式及方法的问题。思维方式是一個民族最深层、也最稳定的文化积淀,不管文化的表象如何变化,深层的思维结构一般会保持相对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本文认为,中华民族深层的思维结构是源于《周易》的生成性思维,《周易·系辞传》中“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①是这一思维方式最经典的表达,其后经各個时期不同思想家们的阐释,生成性思维成为中华民族思维形态中最普遍的思维方式,也是中國哲學最一般的思维方式。

 

一、引言:“生成”與“變易”

“生成”與“變易”理论源于对中国人思维方式影响最深的《周易》经传。据笔者统计,《易经》中共出现5“生”、3“成”、2“變”、2“易”(这两個“易”为名称之易,应指地名或国名);《易传》中“生”出现41次,“成”出現52次,“變”出現43次,“易”出現77次(其中54個为名称之易,23個有特殊意义,为具有动态性质的“易”)。如此高頻率出現“生”“成”“變”“易”絕非偶然,而是中國人思維方式的一種折射。

“生”是一個会意字,在甲骨文中,“生”写作“”,上部“ ”表示初生的草木,下部“▁”,象征地平面,“生”之上下两部分,会意为草木破土而出,长于地面之上。《说文》曰:“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②《广雅》曰:“生,出也。”③《广韵》曰:“生,生长也。”④刘巘《周易义》曰:“自无出有曰生。”⑤此种种说法均不离“生”作为一個会意字的基本内涵。后世关于“生”的意义均是由此本原义引申而来,“生”的引申义颇多,大多见于《周易》经传中,如:(1)生活:與“死”相對,如生活、生命;(2)生民:一指人,二指使民得到教養;(3)生靈:生民,百姓或人類,生命;(4)生人:一指生民,二指養育人;(5)生長:生命體或細胞從小到大的過程;(6)生發:滋生,發展;(7)生存:活著,保存生命;(8)生機:生存的機會、生命力、活力;(9)生意:指生存樣態、生存境遇,如生機、生命力;(10)生成:一指生來就有,二與“變易”相通。《周易》直接對“生”進行言說,是《周易·系辭傳下》出現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大的功德是生成萬物。《周易·系辭傳上》則曰“生生之謂易”,“生生”相連,綿綿不絕,此即“易”。“易”又常與“變”合用。《周易》經中共出現2“變”,《周易》傳中出現“變”43次,大多與“化”合用,表示事物的轉化過程或新狀態,又有變化、改變、變通、變換、變易之意。《黃帝內經》載:“物生謂之化,物極謂之變。”⑥北宋張載《易說·乾卦》曰:“變,言其著,化,言其漸”⑦,認爲事物超出極限的、顯著的變化是“變”;事物初生的、細微的變化是“化”。“變化”成爲事物運動、轉化的兩種形式。變與易合用,即生成,是反映事物發生、變化的哲學範疇。

“易”的溯源从文字学入手。许慎《说文解字》引用汉代纬书之说法:“日月为易,象阴阳也。”⑧段玉裁注:“按《参同契》曰:‘日月为易,刚柔相当’。陆氏德明引虞翻注《参同契》云:‘字从日下月’。”⑨“易”是一個会意字,上为日,下为月。《易緯·乾凿度》说:“易名有四义,本日月相衔。”⑩郑玄说:“易者,日月也。”(《郑氏佚书》)日为阳,月为阴,日月上下相衔接。有学者通过考证得出结论“太阳和月亮交互运行就是易”(11),此種解釋更符合易之本原義“變化”“生成”,也凸顯了易的動態生成性。“日月交輝”,大自然的運行確實如此,太陽黃昏落下,月亮慢慢升起;月亮天明落下,太陽又開始升起。太極陰陽魚圖即取象于日月即陽陰的動態流轉。

《易緯·乾鑿度》借孔子之口說:“易者,易也,變易也,不易也。”(12”之内涵被概括为“易”“变易”“不易”三個层次。“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周易·系辞传上》),一连串的“生”字描述了宇宙天地万物的生成过程。“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周易·系辞传上》),“大哉乾元,万物资始”(《周易·乾卦·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周易·坤卦·彖传》),乾坤为万物之始,乾坤生生即天地生生,即父母生生,“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周易·系辞传下》),“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周易·系辞传下》),都是对天道生生及人道生生的形象描述。笔者认为理解“易”、理解“生生”之内涵,可以分别从哲学价值论、哲学方法论、哲学本体论三個角度来理解。

“易”之第一層內涵“易者,易也”,是從價值論層面來理解“生生”本質,指易簡之德,指向天地之大德。鄭玄釋“易者易也”爲“易簡”。《系辭傳》則有“易簡之善配至德”,孔穎達引前人之論明確表達:“易者,謂生生之德,有易簡之義。”(13)由此推及,“易者易也”及鄭玄所解“易簡”都是指向價值論層面的“生生”之德。

“易”之第二層內涵“變易”,是從方法論層面來理解“生生”本質。“生生”理解爲“變易”,“變易”成爲把握“不易”“不變”的方式方法,是積極能動的本源,是一種創生性的力量。孔穎達釋“易”爲“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14),他在《周易正義》卷首指出:“自天地開辟,陰陽運行,寒暑叠來,日月更出,孚萌庶類,亭毒群品,新新不停,生生相續,莫非資變化之力,換代之功。”(15)又曰:“變易者,謂生生之道,變而相續。”(16)孔穎達所言“變化之力”“換代之功”即“易”,“易”即“生生”,是積極能動的本源,是一種創生性的力量。

“易”之第三層內涵“不易”,是從本體論層面來理解“生生”本質,是確定性的概念,是靜態的本源。朱熹《中庸章句》引程子語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17)又說:“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18”指天下不易之法则,而天下不易之法则是一种确定性,所以“不易”是从本体论角度讨论“生生”之本质,“生生”本质成为一個确定性概念,是“不易”与“不变”,是静态的本源。

“生生之谓易”,“生生”即“易”,“生成”與“變易”相通。“生”是中國哲學从宇宙论到人生论、从古代到现代最基本的哲学观念,是中国传统哲学思维的本质特征,是中华民族深层思维结构的核心内容。

曆代思想家對“生生”解释颇多。“生生”一语最早见于《尚书·盘庚中》:“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前一個“生”是动词,生存、生活,使万民生存;后一個“生”字,孙星衍疏:“《诗传》云:财业也。”“言汝万民乃不知自营其生。”(19)我們理解“生生”之意爲萬民自謀其生,自得其樂,這是“生”之本原義。漢代京房用陰陽二氣在天地之內的相互推移來解釋“生生”,曰:“積算隨卦起宮,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相蕩,二氣陽入陰,陰入陽,二氣交互不停,故曰‘生生之謂易’,天地之內無不通也。”(20)孔穎達把“生生”看成一種綿綿不絕的生命動力,“生生,不絕之辭。陰陽變轉,後生次于前生,是萬物恒生,謂之易也。前後之生,變化改易。”(21)宋代周敦頤在《太極圖說》中提出陰陽二氣交感而化生萬物,使“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22)。理學派先驅程頤以陰陽變易而無窮來解釋“生生”,其以“男女交而後有生息,有生息而後其終不窮”(23)來釋“生生”之本義,又以“天地陰陽之氣相交,而萬物得遂其通泰也”(24)來闡釋天地交泰、萬物生成,並進一步把“生生”與易相連,“生生相續,變易而不窮也”(25),“易者變易而不窮也……未窮則有生生之義”(26),最後上升到理學派的最高哲學術語“天理”,天理即易,其義即天理生生,相續不息,並強調“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27),道者,天理也,强调在万变之中把握这個不变之天理,又认阴阳为气,为器,气有形;道为阴阳之理,但不能脱离阴阳而存在,离了阴阳更无道,“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動靜相因而成變化”。(28)強調萬物生成的過程性。朱熹以“生生”釋“易”之義:“易之爲義,乃指流行變易之體而言。此體生生,元無間斷,但其間一動一靜相爲始終耳。”(29)在朱熹看来,整個宇宙处于动态流转、生生不息的过程之中,呈现为生机盎然、日新月异的宇宙图景。“生生”乃《易傳》的基本宇宙情懷,也成爲儒學的基本生命情懷。

宋初大儒胡瑗對大易“生生”見解獨到,釋“生生”爲“生成”,爲“生物”,明言“天地以生成爲心”,他說:“‘複其見天地之心乎’者,夫天地所以肅殺萬物者陰也,生成萬物者陽也,天地以生成爲心,故常任陽以生成萬物,今複卦一陽之生,潛于地中,雖未發見,然生物之心于此可得而見也。”(30)胡瑗釋複卦之義爲一陽返而萬物始生,但複不是簡單的陽氣複返,而是以生成爲心。“天地以生成爲心”,萬物禀受天地生生之德,得以成爲萬物,這也是天道生生之目的。也許是受胡瑗的影響,歐陽修說:“天地以生物爲心者也。”(31)邵雍也說:“天地之心者,生萬物之本也。”(32)張載更是說:“地雷見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33)此類說法似一脈貫通。與北宋諸儒相比,程頤之說更爲精到,“一陽複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34)。張克賓說:“漢儒論一陽來複,注重的是周流複始;玄學所論,強調的是歸根複本,回到寂然至無之本然;而北宋諸儒則認爲複乃是新生的開始,彰顯的是天地生物之心。‘天地以生物爲心’的觀念奠定了理學形上學的理論基調,是對儒學作爲生命哲學的新拓展。”(35)明代王陽明提出:“良知即是易”,“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36良知是造化的精靈。”(37)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良知,自然生生不息,自然合乎生生不息之易道。明清之際王夫之反對“理在氣先”,認爲充滿“太虛”的氣,“不息不滯”之運動即“生生”。清代戴震則認爲“理在氣中”,而“氣化流行,生生不息”,陰陽五行具象爲萬物品類的過程即生生不息。張岱年先生曾從方法論層面探討宇宙“生生”之本原,他在解釋“天道生生”時說:

中国古代哲学关于天道有一個基本观念曰“生”。所謂天道即是自然界的演變過程及其規律。所謂“生”指産生、出生,即事物從無到有,忽然出現,亦即創造之意。與“生”密切相關的觀念曰“行”,曰“逝”,曰“變”。“行”即運動,亦即過程。“逝”即離去,過去亦即轉化、轉移。孔子曾對弟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特別提出了“生”與“行”。《論語》又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指出事物是逝逝不已的,有如川流。自一方面說,一切事物都是生生不已;從另一方面說,一切事物都是逝逝不已。傳說孔子撰寫《周易大傳》,進一步發展了“生”的觀念,《系辭上傳》說:“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系辭下傳》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又說:“天地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周易大傳》高度贊揚了“生”,以爲“天地之大德”,再提出了“生生”的範疇,表示生不是一次性的,生而又生,生生不已。這即變易。(38

張岱年先生探討宇宙(自然)生生”之本原,强调过程与时间,强调创造,正是中國哲學生成性思维的典型特征。

生成性思維源于《周易》經傳之“生生”,源于“道”与“水”的流转性,是一种本原性的哲学思维,是最能体现中國哲學本质特征的思维方法,是一种把认识论、本体论、价值论统一于方法论的最一般性的思维方法,(39)可以作爲自然、人文、社會科學各大學科理論建構的基本思維方法。“生生”观念贯穿于《周易》思维的多個维度,如主体生成性、整体生成性、实践生成性、创造生成性、和谐生成性等,本文将围绕《周易》经传多维度地探讨易学思维的生成本质。

 

二、易學思維的主體生成性

中国传统哲学是奠基于人伦日用实践的主体性哲学,主体性哲学思维是以人为中心的主体思维,而作为主体的人则是生成的人。蒙培元先生曾在《中國哲學主体思维》一书中指出,中國哲學的主体思维表现为不同的逻辑层面:就基本指向而言,是自我反思型内向思维;就基本定势而言,是情感体验型意向思维;就基本程式而言,是主体实践型经验思维;就终极意义而言,则是自我超越型形上思维。(40)中國哲學思维的主体性突出体现于《周易》经传中的天、地、人“三才”之道。

《周易》系辭傳有兩處論及“三才”之道,曰:“《易》之爲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周易·系辭傳下》)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叠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周易·說卦》)《周易》這部書,可以說無所不包,共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分別代表天道、人道與地道,總稱“三才”之道。其中,初爻、二爻代表地,三爻、四爻代表人,五爻、上爻代表天。“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天道即陰與陽,又“陰陽之義配日月”,天道是就日月而言,日爲陽,月爲陰。“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地道即柔與剛,金景芳、呂紹綱認爲柔與剛,指的就是水與土。在天,萬物資始靠太陽;在地,萬物資生,靠水土。(41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人道即言仁与义。《中庸》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人道发乎人,以血缘亲情为起点,“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由仁爱亲人至仁爱百姓,由仁爱百姓至爱惜天下万物,仁、义为人道之本。天地之中有万物,而人居于天地之中心,成为万物之中心,充分体现了人之主体性地位。但天地之间以人为中心,绝不是宰制世界的人类中心主义,人也绝不是占有性、掠夺性的主体,而是与天地合一的活泼泼的生成性的生命主体。关于这一生命主体的思考,从《易传》中“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之“生”开始,进而思考生命的价值、存在的意义。我们认为,《周易》这部最早的文化典籍充分展现了主体之人的生命意识,紧紧把握一個“生”字,就把握住了《周易》作为主体性哲学的内在精神——人的生成。主体之人是在现实生活实践中不断生成的人,生成的人是自由主体,这样的主体人格是独立的。《周易》中所体现出的主体人格即具备这种人格特质,它奠基于《周易》中强烈的忧患意识,是主体责任与担当的体现。“忧患”一词最先出现于《周易·系辞下》,“《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孔穎達疏:“若無憂患,何思何慮,不須營作。今既作《易》,故知有憂患也。身既患憂,須垂法以示于後,以防憂患之事。”(42)憂患意識是主體責任與擔當的體現,是《周易》主體性思維的最好體現。“一般而言,責任意識是一種敢于爲自己行爲後果負責的擔當意識。由于行爲者要擔當行爲的責任,內心深處就會産生對自身行爲不良後果的強烈憂患,從而形成一種憂患意識。這樣的憂患意識,使人在某一特殊情境下能夠體驗到內在的擔憂、恐懼和痛苦,是人對自身及其生活世界的一種否定性思維的結果,能夠促使人們形成對人生與社會危機的預知能力和強烈的責任感受能力。”(43

總之,生成性思維凸顯思維的主體性,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的生成變化,最終還是要以人的生成變化爲根本,這才符合《易傳》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初衷,而作为天地之中心、万物之主宰的人,常存忧患意识,是对自我成长、万物创生的一种责任与担当,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种社会使命感,也是传统儒家天地情怀的真正体现。中國哲學之源《周易》经传所建构的,即是这样一种凸显人的主体性生成的理论思维体系,它是天地之心——人,对自己、对他人、对自然、对世界有着强烈责任与担当的思维体系,也是天地自身的生命运动与主体之人的生命运动完美合一的真正体现。

 

三、易學思維的整體生成性

有學者分析,中西方哲學思維方式的不同在于,在東方生成論是主流,在西方構成論是主流,這成爲東西方傳統科學差異的總根源。(44生成是宇宙最本質的特征”(45),“生成論最本質的特征是動態性和整體性”(46)。《周易》思維即典型的整體生成論。有學者以現代系統論爲參照,論證系統(或整體)思維是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主幹,認爲中國較早地形成循環式的系統思維。(47)我们这里讨论的易学思维的整体生成性,与此观点有所不同,认为思维的整体运动不是循环式的环周运动,而是向着未来开放的螺旋式运动,也就是说,整体运动不是起点与终点的重复,即运动一周之后不是简单地回到原点,而是像弹簧一样,首尾相连,螺旋式前进,永远向未来呈现出一种开放的态势,故言整体生成。理解《周易》思维的整体生成性必然要涉及两個基本点。

首先,如何理解整體?這裏從《周易》“太极”的整体性特征来探讨。追问和探索世间万物包括人类自身的起源,是人类自童年时期即已产生的思想。早期人类或从原始的神灵信仰中寻找生命的起源,或从宇宙星空天体的运转中思考生命的轨迹,或从自然界的特异人事物中探寻生命的奥妙,诸如此类,都是希望从这类追问和探索中获得一种神圣性和根源性。易之“太极”即古人在这一追问和探索中产生的。《易传》中虽没有出现对“太极”的说明,但各個朝代哲学家著作中则大量出现“太极”观念,可以说,“太极”观念贯穿整個中國哲學史,也是中國哲學思维中最高的哲学概念。

“太极”观念到底起于何时,其最早的源头在哪里,如何演变等等问题,前人已有相关研究,成果也颇多,但大都依从天文学上的北极星、神话学上的太一神、哲学上的本原之道、术数化的太极等顺序来论及“太极”观念的起源及演变。“太一”或“大一”作为中國哲學史上一個极为重要的哲学概念,应该比太极出现更早,或者说,太极是太一的衍生。

神話學上的太一神,曆代典籍記載很多,如屈原《楚辭·九歌》中有《東皇太一》篇,太一是作爲神靈出現的。漢代是太一神信仰的鼎盛時期,《淮南子》有太一神住在天上的太微紫宮之中之說。漢代天神中最尊貴的神是太一,漢代皇帝祭天時把太一當作最尊貴的天神,太一神甚至被列入國家祭典。“太一”被神化,成爲天神,繼而演化成哲學本原意義的道,《呂氏春秋·大樂》載:“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爲形,不可爲名,強爲之,謂之太一。”(48太一”在《呂氏春秋》中多次出現,都等同于“道”。又《呂氏春秋·大樂》有:“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49)《周易·系辞传上》有:“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二者相比较,可知,从宇宙生成论意义上看,“太一”与“太极”意义相同。“太极”则作为一個哲学概念进入哲学家的视野之中,而变身为哲学上的本原之道。

孔穎達在《禮記正義·月令》中把《易》之“太極”、《禮》之“太一”及《老子》之“道”同一,都看作宇宙天地萬物之本源,是氣形之始,是哲學上的本原之道。又把《易》之“兩儀”、《禮》之天地、《老子》之“二”同一,其實質即“易”之月日與陰陽。太極陰陽魚圖即取象于日月即陽陰的動態流轉而成。《漢書·律曆志上》載:“太極元氣,函三爲一。極,中也。元,始也。”(50)三,即指天、地、人三氣。太極統天、地、人爲一整體,天地之中人是核心,天地人定,萬物備生。太極觀即整體觀。《周易》上及天道,下及人事,合乎自然和社會規律。“天之道”与“民之故”,天道生生与人道生生,两者本是一個整体。人道生生是“明于天之道”的结果,天道生生是“察于民之故”的前提,天人之间以“生生”为桥梁,连接成为一個不可分离的整体,“生生”之方式则是阴阳和化的过程,即“一阴一阳之谓道”,最后归于“太极”。“太极”是混沌未分的整体,宇宙天地万物全部囊括于其中。这一太极思维即中国人典型的思维方式,呈现出内向性、整体性的特点。

其次,如何理解整體的動態生成?我們從陰陽的流轉來思考。關于“陰陽”的記載最早見于《國語·周語上》,周太史伯陽父用陰陽解釋地震發生的原因:“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鎮陰也。陽失其陰,川源必塞。源塞,國必亡。”(51)西周、春秋時期,人們用陰陽解釋自然界奇特現象及社會現象,是一種樸素的生成性思維。《易經》中雖然沒有出現“陰陽”概念,但六十四卦卻是由陰(--)陽()符號所組成。陰陽具有涵括一切的普遍意義,一切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全部納入由陰陽所組成的六十四卦體系中。《周易》六十四卦的演變過程即陰(--)陽()符號相互流轉的過程,陰變陽,陽變陰,在時空中不斷轉換生成,形成連綿不斷的符號流,對這一符號流的語言描述即形成了《周易》特有的語言系統,如“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系辞上传》);八卦两两相重,生成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又生成三百八十四爻(未包括乾之用九及坤之用六两爻)。这样,连续不断地相生相成,即为“易”,世界即一個“生生之谓易”的有机整体。这一有机整体,即混沌未分的整体一,即“太极”(太一),太极产生阴阳,阴阳交感生化万物,万物相摩、相荡,显示出宇宙人生的勃勃生机。

 

四、易學思維的實踐生成性

关于中國哲學的实践,应包括两类活动:一是主体形之于外的社会活动;二是主体内心的体悟活动。主体内心的体悟和直观证悟也是实践生成观的应有内涵。不管是外在的社会活动,还是内心的体悟活动,都靠“象”與“意”的流轉生成來體現。

“易者,象也”出于《周易·系辭傳》,《易》即象,《易》用象來表達思想,象是《易》的重要特征。《周易》用來推測吉凶的依據是卦象。《周易》以“象”爲宗,《系辭傳上》曰:“是故夫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赜,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看到天下萬事萬物紛繁複雜,即用八卦來模擬其形,用適合之物來取象,這就叫卦象。象有形象、象征的意義。象分爲三大類:

一爲物象,“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周易·系辭傳上》),《易》作者通過觀天地自然之物而成象,如:八經卦最基本的卦象,乾爲天,坤爲地,震爲雷,巽爲風,坎爲水,離爲火,艮爲山,兌爲澤,即最早的取象意義。

二爲人象,《周易·系辭傳下》曰:“古者包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近取諸身”即以人身取象,如鹹卦各爻都從人體取象,初六“鹹其拇”,六二“鹹其腓”,九三“鹹其股”,九五“鹹其脢”,上六“鹹其輔頰舌”。

三爲事象,《周易》關于古人占筮實踐活動的事例記載頗多,如師卦,總結戰爭理論;同人卦,敘述如何團結一致,共度艱險;困卦,講述處困出困之方法,等等。“聖人設卦觀象”(《周易·系辭傳上》),“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周易·系辭下傳》)。可以說《周易》卦爻辭中的物象和人象最終都是爲了說事,所講事例都可以歸入事象之中,家人卦講治家之道,鹹、恒、漸、歸妹四卦講男女夫婦之道,革卦講變革之道,訟卦講爭訟,噬嗑卦講法律,觀卦講神道設教,大畜卦講養賢用賢,遁、損二卦講政治思想,明夷卦涉及曆史人物,比、兌二卦涉及人際關系,豐卦則記敘了一次日全食的全過程。六十四卦所取之“象”,內容涉及廣闊的社會生活,是古人社會實踐經驗活動的記錄,具有廣泛而深刻的社會實踐意義。

作《易》者或用《易》者通過觀象來把握事物的發展變化,“觀”從根本上說是一種體悟活動,屬于動態的整體直觀。觀,既有外視之觀,又有內視之觀。外視之觀,是眼睛看到的表面有形之象;內視之觀,則是內心的本質直觀,超越了表象之觀,進入動態整體直觀。如老子所謂“致虛極,守靜笃”,如莊子所謂“心齋”“坐忘”“吾喪我”,都是“不知而知”的天人合一之觀。

从现实生活出发是生成性思维的本质。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事象成为人们思维活动的主要对象,世界各民族史前史时期都经历了一個原始“象思維”的階段。具有巫術性質的原始音樂與舞蹈,是體現“象思維”之原始藝術活動,文字、宗教、哲學等文化均從中萌芽。隨著文明的發展,“西方拼音文字沿著徹底抛棄‘象形性’之符號化文字道路發展,形成以音表意、具有嚴密語法文法的邏輯概念文字。從而在思維方式上表現爲崇尚理性、以邏輯概念思維方式爲主。而中國則沿著保留‘象形性根基’之符號化文字道路發展,形成以形表意、既有詩意性又有邏輯性文字,從而在思維方式上表現爲崇尚悟性,以詩意性‘象思維’爲主。”(52)王樹人先生提出“象思維”是中國傳統思維的本質內涵與基本特征,認爲,“易道”之“象”具有“非實體性”“非對象性”“非現成性”和“原發創生性”等品格,其所言之“象”等同于本體論意義上的“道”與“太極”;(53)而“象”的流动与转化,揭示出“象”的生成性,从这個意义上说,“象”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又具有方法论的意义。“象思维”的提出和研究在近年来的中國哲學研究中受到较多关注,这些研究基本上承袭了西方哲学的研究方式,它们大多把中國哲學置于现象学的视野之中,把中国古代的“象”诠释为一种本体论,认为“象”除了指“自然界的存在物”和“人们对自然的反映”这两层意义外,还指“事物存在的‘势’”,即存在者的存在,这一意义上的“象”是对于“存在”的领悟,是本质直观,“象”的思维方式的真正意义即在于此。(54)有的學者稱之爲“象科學”,這種思維方式被稱爲意象思維,並定義爲:“在徹底開放而不破壞事物所呈現象之自然整體性的前提下,對事物進行概括,探索事物整體規律的思維。”(55)還有學者稱之爲象思維、意象思維、直觀思維、直覺思維,如汪裕雄先生說:“中国文化推重意象,即所谓‘尚象’,这是每個接受过这一文化熏染的人都不难赞同的事实。《周易》以‘观象制器’的命题来解说中国文化的起源;中国文字以‘象形’为基础推衍出自己的构字法;中医倡言‘藏象’之学;天文历法讲‘观象授时’;中国美学以意象为中心范畴,将‘意象具足’作为普遍的审美追求……意象,犹如一张巨网,笼括着中国文化的全幅领域。”(56

《系辭傳上》說,《周易》一書,既廣且大,涵括一切,有天道、人道、地道,合稱三才之道。何謂“道”?“”潜行于日常生活世界,但“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系辞传上》),“道”虽难以言说,但可以通过“象”来体悟。故《周易》“立象以尽意”(《周易·系辞传上》)是为悟“道”。作《易》者“立象以尽意”,用天下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来表达其意。《周易·系辞上传》说:《周易》六十四卦几乎囊括了时人整個生活世界,因为每個主体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的意志、情感、体验、心理需求和社会背景不一样,因而对卦象的解释,对爻变与象征意义变化之关系的理解,往往体现出很强的個性色彩,意向性思维特征明显。但这一意向性思维奠基于主体的日常生活世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周易·贲卦·彖传》),观察日月的运行,以把握春夏秋冬四时之变化,了解人文关系,使天下常变常新,日久成俗。

“象”为实,“意”为虚。“象”是主体(《易》之作者、读者)之“象”,离开了作为主体的人,“象”的意义即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无所依凭;“意”依赖于主体之人对“象”的直观与领悟,这种直观与领悟既是主体内心的一种实践活动,也是主体对自身社会历史生活的自觉反省。“象”“意”一体,虚实结合,不能二分。因此,《周易》思维是以人为中心的主体思维,这一思维建立在主体日常生活经验的基础上,是一种实践型思维,尤其偏重于主体内心对“道”的体验和实践。“象”与“意”的流转生成作为意象思维模式的重要方面,充分地体现出中國哲學思维的实践生成性特征。

 

五、易學思維的創造生成性

《生成哲學》一書的作者金吾倫先生指出:“宇宙自身具有創造性,創造性是事物演化之原動力。”(57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天地生養萬物是創生,生之又生,不斷變化更是創生,一部《周易》其思維內核即“生生”,即萬物的創造生成。

《周易》六十四卦,以乾、坤兩卦始,以既濟、未濟終,來演繹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發展變化的過程。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天地爲生命之始,“有天地然後萬物生”。乾坤是《易》之門戶,故有“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周易·乾卦·彖傳》),“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周易·坤卦·彖傳》)之說。“元”解釋爲“始”、爲“大”,是萬物生成之起點。乾元爲陽,坤元爲陰,陰陽和合,始有生命,故有“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周易·系辞传上》)。有天地才能生成万物,有乾坤二卦才能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