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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瞳”記載的起源、內涵與轉變

從項羽“重瞳”說起
发布日期:2019-04-10 原文刊于:《中國史研究》第2期
晉文、趙怡冰

內容摘要:從漢代開始,關于“重瞳”的記載逐漸增多。這些“重瞳”的記載對象有很強的針對性,以君王聖賢爲主,說明先秦人物的“重瞳”應多爲後世補敘或附益之說。“重瞳”等等“異相”的內涵在漢代經曆了從“相”到“天”再到“人”的深化擴展過程,這充分反映了當時盛行的“天人感應”思想,也是一種造神現象。司馬遷將“重瞳”作爲項羽與舜帝相連的紐帶,實際是表達了他對“天命”的懷疑和對英雄失敗的感慨,與漢代的社會思潮有著直接關聯。

關鍵詞:重瞳;舜;項羽;漢代;天人感應

 

在《史記》卷七《項羽本紀》中,司馬遷對項羽評論說:“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

何謂“重瞳子”?史學界衆說紛纭。有人按照字面意思將其解釋爲“一只眼睛中有兩個瞳孔”;有人認爲“重瞳”即雙眼瞳孔內聚導致目光重疊,俗稱“對眼”[];還有人稱“重瞳”可能是白內障等眼病的早期症狀[]

以今度古,一只眼中有雙瞳孔之人聞所未聞,似乎缺乏說服力。而司馬遷記錄“重瞳”的短短一句話中,接連使用了“吾聞之”、“蓋”和“又聞”三個推測詞。同時,在推導兩人關系時,更采用了設問句,將判斷權留給了讀者。從這種模棱兩可的記載中可以看出,司馬遷本人也認爲這些說法並沒有確鑿證據。

倘若抛開局限于“重瞳”一詞的考據,將目光投向“項羽重瞳說”的整體語境,則不難發現,“重瞳說”只视H鳡戫椨鹋c古代聖王舜相連的一條紐帶而存在,主要目的是將讀者的思路引至“項羽是舜的後代”之處。換句話說,只要能將項羽與舜附會,證據的具體內容似乎並不十分重要,重瞳亦可,其它似乎也並無不可。

既然舜與項羽重瞳的證據均不充分,那麽司馬遷爲何要在無可無不可之間選擇“重瞳”作爲二者的聯系呢?“重瞳”究竟是一種病變抑或還有其它內涵?本文試作一些分析。

 

一、“重瞳”的起源與記載對象

 

关于“重瞳”的记载虽然在古今文獻中并不罕見,然而究其源头却集中于《史记》与《尸子》、《荀子》之中。

查閱先秦典籍,唯有《屍子》記載“舜兩眸子”[],《荀子》記載“舜參牟子”。有意思的是,恰恰在“重瞳”問題上,《史記》與《屍子》、《荀子》形成了互證。如清人王先謙將“參牟子”訓爲“二瞳之相參”[],證據是裴骃的《史記集解》;而《集解》在注釋項羽“重瞳”時,則征引《屍子》“舜兩眸子,是謂重瞳”之語。但今本《屍子》卷下輯佚中此語卻有一字不同——“舜兩眸子,是謂重明。”[]是否《屍子》在西漢還有其它版本,今人已不得而知[]。总之,逻辑循环一周后,明确使用“重瞳”一词的文獻记载,最早仍应从《史记》算起。

細讀《史記》原文,“重瞳”的記載僅僅涉及舜與項羽二人。其中,“舜目重瞳”聞自“周生”,周生是何許人今亦無從得知[],而“項羽亦重瞳”並未說明出處。

除舜与項羽之外,在古代文獻资料中还有许多关于重瞳人物的记载。为便于行文和讨论,笔者对其资料[]進行了粗略整理,列表如下。

 

身份

姓名

生活時代

记载文獻

文獻时代

聖賢

君王

倉颉

上古

《論衡?骨相》(四目[]

東漢

上古

《屍子》卷下(兩眸子)

戰國

堯、舜

上古

《荀子·非相》(參牟子)

戰國

上古

《淮南子·修務訓》(二瞳子)

西漢

上古

《史記》卷七《項羽本紀》

西漢

顔回

春秋

《劉子》卷五《命相》

南北朝

項羽

秦漢

《史記》卷七《項羽本紀》

西漢

王莽

兩漢之際

《論衡·講瑞》

東漢

呂光

後涼

《晋书》卷一二二《呂光载记》

李煜

南唐

《新五代史》卷六二《南唐世家》

劉崇

北漢

《新五代史》卷七〇《東漢世家》

明玉珍

《七修類稿》卷八《國事類》

皇親

朱友孜

後梁

《新五代史》卷一三《梁家人傳》

文臣

武將

魚俱羅

《北史》卷七八《魚俱羅传》

沈約

南北朝

《梁书》卷一三《沈約传》

南北朝

 

根據上表,可以對“重瞳”得出三條結論:

    其一,先秦人物少,漢代以降人物多。本表共統計13人,其中先秦人物4人,接近總人數的三分之一。

    其二,先秦人物的生活時代与出现“重瞳”记载的文獻时代有很大差异,而汉代及以后人物生活与“重瞳”的记载时间基本吻合。表中所列先秦人物的生活与记载年代,倉颉与堯、舜均相差近三千年,顔回相差一千多年;对秦漢項羽、王莽的“重瞳”记录基本属于当代人记近代事;而汉代之后各人则大多見于当朝正史之中。

    其三,被记载为“重瞳”的人物身份地位均比较崇高,以君王聖賢为主。在上表统计人物之中,聖賢与君王超过总人数的四分之三,数量上占绝对优势。

由此可見,“重瞳”记载的对象有很强的针对性,以君王聖賢为主,从汉代开始流行。先秦人物的“重瞳”应多为后世补叙或附益之说。这大体印证了顾颉刚先生所提出的“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假说——所谓古史,其实更多是后人关于历史的种种“造说”的累积[]。后世的统治者和文人出于当时的政治需要,为“重瞳”增添了新的内涵,并寄托于古代聖賢身上,因而先秦人物的“重瞳”直至千年甚至几千年后才开始被文獻广泛提及。

 

二、“重瞳”的內涵及轉變

 

“重瞳”一词在文獻记载中的常見义项,主要可以归为两类:

(一)重瞳是一種病變或缺陷

持这种观点的文獻较少,笔者所見主要有《荀子·非相》:

禹跳,汤偏,堯、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后世言恶则必稽焉,容貌之患也,闻見之不众,论议之卑尔。[11]

荀子将“参牟子”等与“长巨姣美”相对比,显然认为“参牟子”是一种不美的缺憾,然而瑕不掩瑜,身存病变或者缺陷并不能掩盖堯、舜、禹、汤作为明君聖賢的光辉。由此可見,在荀子的眼中,“重瞳”并没有被赋予神圣的意味。类似认为丑貌或特殊体貌并非圣人象征的文獻还有一些,如《屍子》卷下:“禹長頸鳥喙,面貌亦醜矣。”[12]《孔叢子·居衛》:“禹湯文武及周公,勤思勞體,或折臂望視,或禿骭背偻,亦聖。[13]

(二)重瞳是一種聖人異相

與先秦樸素直觀的“重瞳缺陷論”相對,兩漢乃至而後,人們大多不再認爲“重瞳”是一種病變,而是將它看作一種“聖人異相”來稱頌。所谓“圣人异相”,在班固等東漢主流学者看来,就是“天人感應”亦即“受命”的体现。天地万物将其特征反映在圣人身体上,而使之表现出与常人相异的面(体)貌。《白虎通·聖人》

聖人皆有異表。《傳》曰:“伏羲日祿恒連珠,大目山准龍狀,作易八卦以應樞。”黃帝龍顔,得天匡陽,上法中宿,取象文昌。颛顼戴幹,是謂清明,發節移度,蓋象招搖。帝喾骈齒,上法月參,康度成紀,取理陰陽。堯眉八彩,是謂通明,曆象日月,璇、玑、玉衡。舜重瞳子,是謂滋涼,上應攝提,以象三光。《禮》曰:“禹耳三漏,是謂大通,興利除害,決河疏江。臯陶馬喙,是謂至誠,決獄明白,察于人情。湯臂三肘,是謂柳翼,攘去不義,萬民鹹息。文王四乳,是謂至仁,天下所歸,百姓所親。武王望羊,是謂攝揚,盱目陳兵,天下富昌。周公背偻,是謂強俊,成就周道,輔于幼主。孔子反宇,是謂尼甫,立德澤所興,藏元通流。”聖人所以能獨見前睹,與神通精者,蓋皆天所生也。[14]

甚至著名的無神論者王充也認爲“重瞳”是一種“天命”在聖人身體上的表現:                

人命禀于天,則有表候[]于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鬥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謂也。傳言黃帝龍顔,颛顼戴午,帝喾骈齒,堯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再肘,文王四乳,武王望陽,周公背僂,臯陶馬口,孔子反羽。斯十二聖者,皆在帝王之位,或輔主憂世,世所共聞,儒所共說,在經傳者,較著可信。[15]

根据现有文獻,这种“聖人皆有異表”的解释至少应产生于西漢前期。从前揭《尸子》“舜兩眸子,是謂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以及“文王四乳,是謂至仁”[16]看,似乎在戰國后期“重瞳”和“四乳”便开始蕴含着“聖人皆有異表”的意味。但既然作者认为“禹長頸鳥喙,面貌亦醜矣”,并强调“人之欲見毛嫱、西施,美其面也。夫黄帝、堯、舜、汤、武美者,非其面也”,也就充分说明实际他还是主张身存病变或者缺陷并不能掩盖聖賢的光辉。因此,对“圣人异相”的真正表述还应该在此之后。具体时间虽不详,但根据《淮南子·修務訓》:

若夫堯眉八彩,九竅通洞,而公正無私,一言而萬民齊;舜二瞳子,是謂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參漏,是謂大通,興利除害,疏河決江;文王四乳,是謂大仁,天下所歸,百姓所親;臯陶馬喙,是謂至信,決獄明白,察于人情。[17]

从中亦可看出,在《淮南子》编撰之时,所谓“八彩”、“重瞳”、“参漏”、“四乳”和“马喙”等都已被视为圣人的“异表”或“异相”。稍后,司马迁写《史记》,在《項羽本纪》里称“項羽亦重瞳子”,在《高祖本纪》里称刘邦“隆准而龙颜”(这是正史中“龙颜”的最早记载),更说明“重瞳”和“龙颜”都是当时公认的“圣人异相”。

及至谶緯興盛,到王莽改制,在“五德”、“三統”說的解釋下[18],上述“異相”不僅被完全固定下來,而且還“造作”了一些新的“異相”。前揭《白虎通》所提到的“戴幹”、“骈齒”、“再肘”、“望陽”、“背偻”和“反宇”,就是“《傳》”、“《禮》”即谶緯之書“造作”的成果[19]终于,到東漢前期,在官方和民间的共同推动下,“重瞳”的义项便完成了从一种病变或生理缺陷到“圣人异相”的转变。而且不仅“重瞳”,还有十一种“异相”,亦即“龍顔”、“戴幹”、“骈齒”、“八采”、“三漏”、“再肘”、“四乳”、“望陽”、“背偻”、“馬口”和“反羽”,也都被完全確定下來。所謂“十二聖相各不同”[20]。甚至作爲聖人,在一人身上竟有幾種“異相”。如《藝文類聚》卷一一《帝王部一》引《孝經援神契》曰:“舜龍顔、重瞳、大口。”[21]又《史记》卷四《周本纪》注引《帝王世纪》云:“文王龙颜虎肩,身长十尺,胸有四乳。”所以也无怪乎,作为一种身份和道德文化的象征,“重瞳”等等“异相”自汉代便大量进入了文獻记载,乃至在《晋书》以后的各代正史和其它史料中都屡見不鲜

至于“重瞳”等等的內涵爲何會在漢代發生轉變,則要從當時流行的社會思潮中探尋。

 

三、“聖人異相”與漢代的造神運動

 

徐复观先生认为,在西漢前期曾流行一种人与“天”通的观念。如董仲舒云:“身犹天也。”[22]它不僅以身體器官模擬天地萬物,而且強調“天”的作用也必須通過人來實現。“這實際是由以天爲中心的天人關系,轉到以人爲中心的天人關系。”[23]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重瞳”等等“異相”的內涵在漢代發生了從“相”到“天”的轉變,即從一種與“天”毫無聯系的單純的肉體性病變,轉而成爲“天命”在“聖人”身體上的映射,並由此還進一步使人聯想到凡“受命”者都可以通過其面(體)相反映出來。因此,種種“異相”的內涵再由“天”到“人”,而化爲“天命”賦予“聖人”的統治權。這就使得“重瞳”等等由一種或幾種“聖人”才擁有的“異相”,被進一步引申爲凡“異相”者都應是“天命”的賦予者。

不过,与其说“重瞳”等等“异相”乃是“天命”和“圣人”的象征,毋宁说是汉代的一种造神现象。如前所述,关于“圣人异相”的记载在先秦时期基本没有,这与春秋戰國推崇“霸道”即功利主义有着莫大关系。尽管其“天”、“帝”、“神”、“鬼”系统并没有被完全破坏,但“当今争于气力”[24]的看法卻無疑是整個時代的潮流。所謂“王侯將相甯有種乎”[25]、“彼可取而代也”[26],就足以證明。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隨著秦亡漢興,統治階級日益感受到了“神道設教”的重要與必要。因爲亡秦的曆史教訓已經充分證明:僅僅使用赤裸裸的暴力並不能長治久安,要想更好地維護統治,還必須采用防患于未然的精神武器。否則的話,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人們便會萌發“彼可取而代也”的反叛意識,甚至于揭竿而起。所以,盡管漢家王朝的建立完全是“爭于氣力”,但爲了證明其統治的合理性,以消弭各種可能的隱患,許多儒生,也包括皇帝在內,還是逐漸否認了“爭于氣力”的事實,並試圖采用自殷周以來的“天命”說來進行解釋[27]。至漢武帝“獨尊儒術”後,在天人感應的具體描述下,漢王朝便完全確立了可以爲自己罩上神聖光環的“受命”理論。史載元朔七年(公元前122年),武帝“幸雍祠五疇,獲白麟”,因終軍以爲“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時令日,改定告元”,武帝便“由是改元爲元狩”[28]

根據諸多經學家的闡釋,漢代“受命”論的一個主要內容,就是“受命”而王所應具有的種種標志和象征,如黃龍、麒麟、鳳凰、甘露、朱草、靈芝、龍顔、重瞳等。此即所謂“祥瑞”、“符瑞”或“異相”。僅就後者而言,在史書和谶緯中都有著大量記載。諸如:伏犧“蛇身人首,有聖德”;炎帝“人身牛首,有聖德”;黃帝“弱而能言,龍顔,有聖德”;颛顼“首戴幹戈,有聖德”;帝喾“生而骈齒,有聖德”;堯“眉八彩”,“身長十尺,有聖德”;舜“目重瞳子,故名重華。龍顔大口,黑色,身長六尺一寸”;禹“虎鼻大口,兩耳參镂,首戴鈎钤,胸有玉鬥,……長有聖德。長九尺九寸”;湯“號天乙。豐下銳上,晰而有髯,句身而揚聲,身長九尺,臂有四肘,是曰殷湯”;周文王“龍顔虎肩,身長十尺,胸有四乳”;武王“骈齒望羊”;漢“高帝隆准而龍顔,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29];等等。這就使得“異相”如“隆准而龍顔,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成爲漢家“受命”的一個重要標志[30],并隨著统治者的需要,又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造神运动。以王莽为例,为了名正言顺地夺取西漢政权,便根据尧舜禅让、汉家尧后而编造了王氏舜后亦当有“重瞳”异相的《自本》[31]。可以毫不誇張說,這才是“重瞳”等等“異相”的內涵在漢代發生了從“相”到“天”再到“人”的轉變的主要原因。

當然,和“祥瑞”相比,“異相”在任何時候都只能居于次要地位。這主要是由于前者的操作空間大,實際也就是造假的余地大,效果好,也比後者更易于宣傳和掩飾。譬如黃龍、麒麟、鳳凰、甘露、朱草和靈芝等,這些“祥瑞”均可謂說有即有、說無即無的東西[32],關鍵乃在于認定。如《論衡·驗符》記載,在宣帝時,關于“鳳凰”下于彭城是否可視爲“祥瑞”的爭論,就是一例。

宣帝時,鳳凰下彭城,彭城以聞。宣帝诏侍中宋翁一,翁一曰:“鳳凰當下京師,集于天子之郊,乃遠下彭城,不可收,與無下等。”宣帝曰:“方今天下合爲一家,下彭城與京師等耳,何令可與無下等乎?”令左右通經者語難翁一。翁一窮,免冠叩頭謝。[33]

而“异相”作为一种体貌,则很难造假。因为除了古人无法验证外,如果哪个帝王将相真有某种“异相”的话,世人或多或少都能够看到。所谓“倉颉四目”,即已成了神话(附图)。而且历史证明,即使真有“异相”,实际也未必真有“天命”和作为。且不说項羽,王充便明确指出:“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晉文骈脅,張儀亦骈脅。如以骨體毛色比,則王莽虞舜,而張儀晉文也。[34]所以也无怪乎,许多频繁出现在汉唐文獻上的“异相”以后都很少记载[35]。同样,由于“重瞳”很可能是一种眼疾,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因而也决定了它比其它“异相”要更多地見于记载。在前揭《晋书·載記》中,便描述後涼呂光为“身长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36]。在《新五代史》中,亦记载了北漢劉崇(旻)“美须髯,目重瞳子”[37]南唐李煜“豐額骈齒,一目重瞳子”[38];後梁康王朱友孜“目重瞳子,尝窃自负,以为当为天子”,以至于做行刺末帝朱友贞之事[39]

再回到項羽的“重瞳”记载看,司马迁对《史记》的撰写正处于西漢王朝接受“受命”理论而“天人感應”学说开始兴盛之时。这应该是他采纳項羽“重瞳”传闻,并将其写入《史记》的一个根本原因。

众所周知,在《史记》中,司马迁并没有戴着成王败寇的有色眼镜将項羽写作汉朝的逆贼,反而始终抱有一种赞赏与同情他的态度。因此,在当时那种将“重瞳”等等“异相”神圣化的思潮下,对項羽的“重瞳”记载实际就是要表达作者的怀疑和感慨——同样是拥有“重瞳”,舜帝成为了传说中的圣人,項羽却身死功败,这不能不令人怀疑“天命”的存在,也不能不令人感慨英雄的悲剧。而刘胜项败究竟是因为“天命”,还是取决于“人事”,一句“何興之暴也”便已說明。

 

(作者簡介:晋文,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赵怡冰,女,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硕士,烟台市开发区工委群工部。)

   



[]  楊振國:《“重瞳”再訓》,《內蒙古民族師院學報》1993年第2期。

[]  王云度:《论項羽的英雄气概》,曹秀明、岳庆平主编:《項羽研究》第一辑,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凤凰出版社2011年;《百度百科·重瞳》,http://baike.baidu.com/view/525.htm

[]  按:關于今本《屍子》的作者和真伪问题,以往有多种看法。本文取其作者为戰國尸佼的通常看法。

[]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75頁。

[]  縮印浙江書局彙刻本《二十二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376頁。注云:“《御览》八十一又三百六十六,眸作瞳。《史记項羽本纪》,《集解》明作瞳,误。”

[]  参見徐文武《尸子辨》,《孔子研究》2005年第4期。

[] 《史記》原注爲:《集解》文穎曰:“周時賢者。”《正義》孔文祥雲:“周生,漢時儒者,姓周也。”按:太史公雲“吾聞之周生”,則是漢人,與太史公耳目相接明矣。

[]  另外,在《庐山记》、《后山诗注》、《五代史记注》等文獻中,还有一些关于智常、卓俨明、乘方、黄初平等宗教人物的“重瞳”记载,均为汉代之后人,此处不予讨论。

[]  按:“四目”乃指四只眼睛,如沂南北寨漢畫像石墓“第41幅上格刻的倉颉造字的故事,倉颉有四目”(南京博物院等:《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北京,文化部文物管理局,1956年,第39頁)。尽管这与“重瞳”的含义已明显有别,但为了说明“重瞳”之说的由来,本文仍将“倉颉四目”列入表中。

[]  顾颉刚:《秦漢的方士与儒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112頁。

[11]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75頁。

[12]  縮印浙江書局彙刻本《二十二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75頁。

[13]  []程榮纂輯:《漢魏叢書》,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336頁。按:关于《孔叢子》的真伪,今人依据上海博物馆藏戰國楚简,多认为其书中确有可靠的先秦资料。详見孙少华《<孔叢子>真僞辨》,《古典文學知識》2006年第6期。

[14]  []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337341頁。

[15]  黃晖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08102頁。按:王充的观点其实是有些矛盾的。他在《论衡·讲瑞》中又强调不能光凭体相来判断聖賢,如“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云云。

[16]  縮印浙江書局彙刻本《二十二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376頁。

[17]  何甯撰:《淮南子集釋》,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13351336頁。

[18]  顾颉刚:《秦漢的方士与儒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7289頁。

[19]  关于这一点,钟肇鹏先生便明确指出:“《白虎通义》大量援引谶纬”,并征引侯外庐先生主编的《中国思想通史》总结,《白虎通义》“百分之九十的内容出于谶纬”。详見氏著《谶纬论略》,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45頁。

[20]  黃晖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12頁。

[21]  []歐陽詢撰,汪紹楹校:《藝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年,第215頁。

[22]  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正》,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356頁。

[23]  徐複觀:《兩漢思想史》第2卷,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35136頁。

[24] 《韓非子》卷一九《五蠹》。

[25] 《史記》卷四八《陳涉世家》。

[26] 《史記》卷七《項羽本紀》。

[27]  晉文:《論經學與漢代“受命”論的诠釋》,《學海》2008年第4期。

[28] 《漢書》卷六四下《終軍傳》。

[29] 《宋书》卷二七《符瑞志上》。按:其中记载多采自谶纬,详見前揭《白虎通疏证·聖人》(中華書局,1994年)、《論衡校釋·骨相》(中華書局,1990年)

[30]  據《魏書》卷一《序紀》記載,代王拓跋什翼犍被兄長拓跋翳槐指定爲繼承人,也是強調他“身長八尺,隆准龍顔,立發委地,臥則乳垂至席”。

[31]  顾颉刚:《秦漢的方士与儒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80頁。按:关于王莽《自本》,今尚有一些内容载于《汉书》卷九八《元后传》、《汉书》卷九九《王莽传》。如《元后传》:“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舜起妫汭,以妫为姓。至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十三世生完。完字敬仲,奔齐,齐桓公以为卿,姓田氏。十一世,田和有齐国,世称王,至王建为秦所灭。項羽起,封建孙安为济北王。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32]  以汉代凤凰为例,有学者便总结了操作此类“祥瑞”的诀窍——“由于神话传说中的凤凰形象怪诞难辨,世间绝难見到如此的鸟类,为了迎合统治阶级粉饰太平的政治需要,人们便将凤凰世俗化为现实生活中可以見到的、形象倩丽的孔雀、丹顶鹤、鸿雁、天鹅等鸟类。”(牛天伟、金爱秀:《汉画神灵图像考述》,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316頁)

[33]  黃晖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842頁。

[34]  黃晖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22頁。

[35]  比較突出的事例有唐高祖李淵,《太平禦覽》、《冊府元龜》和《新唐書》都聲稱其“體有三乳”。如《新唐書》卷一《高祖本紀》:“仁公生高祖于長安,體有三乳,性寬仁,襲封唐公。”流傳于世的明太祖朱元璋的“醜陋”畫像,亦當與“異相”有關。

[36] 《晋书》卷一二二《呂光载记》。

[37] 《新五代史》卷七〇《東漢世家》。

[38] 《新五代史》卷六二《南唐世家》。

[39] 《新五代史》卷一三《梁家人傳·朱友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