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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史觀:一門真正的實證科學

发布日期:2019-01-29 原文刊于:《史学集刊》2017年第6期
吳英

內容提要:近一個時期以來,唯物史觀在曆史研究中的地位逐漸被邊緣化。因此,重樹唯物史觀在曆史研究中的指導地位,成爲我國史學界當前面臨的一個重大課題。本文通過對馬克思創建唯物史觀初衷的考察、對唯物史觀通過實證研究揭示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考察,以及對唯物史觀在不斷變化的現實中接受檢驗並發展自己的考察,闡明唯物史觀是一門真正的實證科學,具有隨著時代變遷而不斷發展的科學本性。與此同時,有鑒于唯物史觀所建構的對人類社會的系統認知體系揭示了人類社會曆史演進的規律,它同樣具有曆史哲學的品格。

关 键 词:唯物史观 实证科学 哲学

 

21世紀初开始,哲学界就唯物史观的学科属性展开争论。大体存在三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因为哲学是研究“存在”的学问,实证科学是研究“存在者”的学问,而唯物史观是以存在尤其是社会存在作为自己研究对象的,因此唯物史观是哲学;①第二种观点认为,鉴于唯物史观是從现实中可以通过经验观察、在一定条件下实现发展的人出发,去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考察方法,因此唯物史观是真正的实证科学;②第三种观点认为,唯物史观既有哲学的内容(即邏輯前提)、又有實證科學的內容(即事實前提),所以唯物史观既是哲学、又是实证科学。③此外,还有观点认为马克思的学说有一个從哲学向科学的转化过程,④但这种观点实际可以归类于前述的第二种观点。

纵观这些论争,大体存在两方面问题:一是在概念界定上,这些学者要将唯物史观予以归类,但又大多未能给出清晰的概念界定,而是予以模糊处理。例如,将哲学等同于以黑格尔为代表的思辨哲学,将实证科学等同于以孔德为代表的运用归纳方法的实证方法。并且绝大多数学者明显地将哲学与实证科学对立起来,尽管有学者认为唯物史观既有逻辑前提、又有事实前提,所以唯物史观既是哲学、又是实证科学,但其中暗含的还是将哲学和实证科学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学科。因为,逻辑前提和事实前提是两种无法统一的属性。但是,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明显超越了思辨哲学和实证方法,实现了逻辑的与历史的完美统一,由此使唯物史观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二是囿于学科特点,学者们更多是從经典作家的论述出发在概念之间转换,而没有能够從马克思运用唯物史观对一些具体问题的考察来体会唯物史观的方法论特征,并由此来对唯物史观做出学科定位。

厘清唯物史觀的學科屬性,對堅持唯物史觀在曆史研究中的指導地位具有重要的意義。一個時期以來,史學界未能在唯物史觀的學科屬性上進行充分的研討、並予以厘清,所以絕大多數史學工作者都將唯物史觀歸屬于哲學範疇,而回避對唯物史觀的闡釋和發展進行細致的研究工作,致使唯物史觀變成教條、甚至套語。在明顯同經驗事實發生矛盾時,不是對唯物史觀做重新闡釋和發展,而是無視事實,繼續教條地堅持。由此我們也就忘記了經典作家的告誡,⑤將唯物史觀由方法變成教條,導致的後果就是一些西方史學理論登堂入室,成爲許多史學工作者用來指導曆史研究的理論,而唯物史觀則被邊緣化。由此可見,要重樹唯物史觀的指導地位,必須首先厘清唯物史觀的學科歸屬,在此基礎上根據經驗事實對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做出檢驗和發展,對唯物史觀的理論體系做出更全面的闡釋,使唯物史觀真正成爲與時俱進的、發展著的理論,成爲對重大曆史和現實問題具有解釋能力的理論。這樣,唯物史觀對曆史學的指導地位才能實現、而不再是套語。我們認爲,唯物史觀是實證科學,它能夠根據經驗事實的變化做出與時俱進的發展,這也是唯物史觀的生命力所在。

一、唯物史觀是一門真正的實證科學

以人類社會的實踐活動這一經驗現象爲研究對象,成功地揭示出人類的社會實踐活動的內在規律,使唯物史觀成爲一門經驗的或實證的科學。正如恩格斯對唯物史觀做出的經典概括所揭示的,唯物史觀乃是“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曆史發展的科學”。⑥

回顧馬克思創建唯物史觀的初衷,既是不滿于思辨哲學脫離經驗事實、進行純粹概念推演,並斷言意識的變化是人們物質活動變化的終極原因的方法和立論,同時也是受自然科學的影響,立志要創建像自然科學那樣的、以經驗現象爲對象,進而揭示研究對象內在規律的實證科學的抱負。

馬克思很早就表達了對以黑格爾爲代表的思辨哲學的不滿。例如,他在1844年寫作的《神聖家族》中指出:“曆史活動是群衆的活動,隨著曆史活動的深入,必將是群衆隊伍的擴大。在批判的曆史中,事情當然必定是以另一種方式發生的,批判的曆史認爲,在曆史活動中重要的不是行動著的群衆,不是經驗的活動,也不是這一活動的經驗的利益,相反,‘在這些活動中’,‘重要的’僅僅是‘一種思想’”。⑦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繼續對這種思辨哲學展開批判。⑧正因爲不滿于以黑格爾爲代表的德國古典哲學所做的這種脫離經驗事實的形而上學研究,馬克思和恩格斯甚至提出了消滅哲學⑨或哲學成爲多余⑩的提法。當然這裏哲學是指黑格爾那種思辨的或形而上學的哲學。正是不滿于當時流行的這種脫離經驗現象、以概念推演爲對象的哲學研究,馬克思將研究對象轉向了活生生的人們的社會生活實踐。

馬克思生活的時代是自然科學高歌猛進的時代,受自然科學的影響,馬克思很早就萌生了要將研究人的學問做成像自然科學那樣的學問的想法。早在1843年,他在《萊茵報》上發表的《摩塞爾記者的辯護》一文中就指出,“一旦證明這些關系必然會産生某個事物,那就不難確定,這一事物在何種外在條件下必定會現實地産生,在何種外在條件下即使已經有了需要,它也不可能産生。人們在確定這種情況時,幾乎可以像化學家確定某些具有親和力的物質在何種外在條件下必定會合成化合物那樣,做到准確無誤”。(11)這清晰地表明,馬克思要探求像化學現象所具有的必然性的那種社會現象的必然性。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更清楚地表達了這種思想。(12)當然,那時由于將人的學問變成像自然科學那樣的科學的方法論基礎——唯物史觀——尚未形成,所以確立一門像自然科學那樣科學的關于人的學問還只是一種理想。

随着《德意志意识形态》这部标志着唯物史观诞生的著作问世,马克思充满信心地宣告:“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從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13)而且马克思强调有关人的科学是真正的实证科学:“在思辨终止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面前,正是描述人们实践活动和实际发展过程的真正的实证科学开始的地方。……对现实的描述会使独立的哲学失去生存环境,能够取而代之的充其量不过是從对人类历史发展的考察中抽象出来的最一般的结果的概括。这些抽象本身离开了现实的历史就没有任何价值。”(14)

可以說,馬克思的畢生思想都貫穿著這種要把關于人的科學建設成像自然科學那樣的以人類社會生活實踐這一經驗現象爲研究對象、並揭示其內在規律的科學精神。這表現在馬克思在自己各個時期的著作中使用了大量形容詞“科學的”,其意在于表明要對研究對象做出科學的研究。(15)馬克思甚至認爲,“一種科學只有在成功地運用數學時,才算達到了真正完善的地步”。(16)

二、唯物史觀通過經驗實證研究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規律

像自然科學那樣通過對經驗事實的研究揭示研究對象的內在規律,這是馬克思創建揭示人類社會發展內在規律的實證科學的目標設定。對此,連馬克思的批評者都承認,像考夫曼就指出:“在馬克思看來,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發現他所研究的那些現象的規律。而且他認爲重要的,不僅是在這些現象具有完成形式和處于一定時期內可見到的聯系中的時候支配著它們的那個規律。在他看來,除此而外,最重要的是這些現象變化的規律,這些現象發展的規律。即它們由一種形式過渡到另一種形式,由一種聯系秩序過渡到另一種聯系秩序的規律。”(17)馬克思的確揭示了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正像達爾文發現有機界的發展規律一樣,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曆史的發展規律。”(18)

那麽,馬克思和恩格斯究竟是怎樣通過對經驗事實的研究揭示出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呢?恩格斯曾予以明確提示,“18世紀綜合了過去曆史上一直是零散地、偶然地出現的成果,並且揭示了它們的必然性和它們的內在聯系。無數雜亂的認識資料經過整理、篩選,彼此有了因果聯系;知識變成科學”。(19)由此可見,這種規律正是在對經驗事實進行整理、篩選的基礎上,抽象出其中的因果規律。

由此可知,马克思恩格斯首先要做的工作是确定有关研究对象的经验事实,然后确认这些事实之间的因果联系。确定经验事实的研究是马克思恩格斯揭示研究对象因果联系的第一步,但却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因为如果事实不准确、甚至是错误的话,那么整个大厦都将建立在不牢固的基础之上,不可能坚固,也就不可能经得起检验。所以,经典作家为了获得真实有据的事实付出了巨大的艰辛。马克思的女婿、法国革命者拉法格回忆马克思说:“他從不满足于间接得来的材料,总要找原著寻根究底,不管这样做有多麻烦……参考原始资料的习惯使他连最不知名的作家都读到了。”(20)“即令是为了证实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他也要特意到大英博物馆去一趟”。所以,“反对马克思的人從来也不能证明他有一点疏忽,不能指出他的论证是建立在受不住严格考核的事实上的”。(21)

在充分占有事实的基础上,马克思开始探求事实之间因果联系的艰苦工作。当时,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流行的实证研究方法是对经验事实进行单层次的归纳,比如像“天下乌鸦皆黑”这样的命题就是由对乌鸦羽色进行观察所做出的概括。但是很早就有学者,像休谟等人指出了归纳方法的致命缺陷所在,因为其中存在着從“我观察到的乌鸦的羽色是黑色的”命题向“天下所有乌鸦羽色都是黑色的”命题的非理性过渡。正是因为很难做到完全归纳,所以归纳得出的结论并不能保证一定为真,而且在现实中往往能够找到反例,对这种结论予以证伪,像人们已经发现羽色是白色的乌鸦,证伪了“天下乌鸦皆黑”这样的命题。

唯物史觀超越了這種單層次歸納的方法。它並未停留于事物的表象,而是深入到現象背後探尋其中的因果關系,這是唯物史觀的深刻之處。馬克思強調:“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種發展形式”,然後才能做到“探尋這些形式的內在聯系”。(22)科學的任務就是“把看得見的、只是表面的運動歸結爲內部的現實的運動”。(23)

通过对唯物史观一些研究结论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唯物史观是在单层次归纳的基础上对研究对象进行深层次因果关系的揭示;它的表述方式不是全称判断式的,而是因果条件式的。还以“天下乌鸦皆黑”这一命题为例,这种由单层次归纳所产生的命题很容易被证伪,但如果我们找到决定乌鸦羽色的因果关系,那就会改变这种不利状况。科学家的研究发现,决定乌鸦羽色的是某些染色体的排列,当这些染色体的排列呈某种类型时,乌鸦羽色是黑色的;当染色体的排列呈另一种类型时,乌鸦羽色是白色的;当然还可能发现其他羽色的乌鸦,同样可以由染色体的排列来解释。由此可见,揭示因果关系的深层次归纳具有以下特点:第一,其表述方式不是全称式的判断而是因果条件式的判断,即当染色体呈某种类型的排列时,乌鸦羽色是黑色的;当染色体呈另一种类型的排列时,乌鸦羽色是白色的……第二,这种内含因果关系的归纳不可能被反例证伪,而且一旦发现新的反例,会使因果关系的内涵更加丰富。第三,对研究对象的深层因果关系的揭示往往是從寻找反例开始的,因为没有反例的发现,就很难通过比较发现其中所蕴含的因果关系。

下面我們結合一些具體研究來說明唯物史觀所揭示的人類社會發展的因果關系。

首先繌男关后发国家向社会主义过渡问题的研究。马克思以俄国为例写作了一系列文獻。(24)歸納馬克思的相關論述,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馬克思認爲,俄國走資本主義道路和社會主義道路的可能性都存在;如果條件具備,俄國就有可能跨越資本主義制度而直接向社會主義制度過渡;如果條件不具備,那它就會走資本主義道路。我們根據馬克思的相關論述,將俄國跨越資本主義制度的條件概括爲:汲取資本主義制度所創造的一切積極的成果,對農村公社進行民主化改造,有挽救農村公社的革命。(25)再繌男关利润率变化问题的研究。马克思认为,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生产机械化程度的不断提高,不变资本相比可变资本会逐渐增加,由此推断出利润率有不断下降的趋势。但与此同时,马克思又列举一些可能会抵消利润率下降趋势的条件,像劳动剥削程度的提高、不变资本诸要素变得更便宜、相对过剩人口的增加、工资被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之下、对外贸易、股份资本的增加等等。当促使利润率下降的因素的作用力大于促使利润率提高的因素的作用力时,利润率会下降;反之,利润率会提高;当两种作用力相等时,利润率保持不变。

由此可見,唯物史觀揭示的是內含因果關系的可以做條件式表述的規律,其結論隨著客觀條件的變化而變化。而這些客觀條件的確定都是在經驗實證研究中逐漸完成的。這也是馬克思之所以堅持關于人的科學同自然科學一樣,兩者是同樣科學的原因,根據就在于他認爲兩者都揭示了各自研究對象的因果關系。

唯物史观并未止步于揭示不同条件或原因导致不同的结果。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她进一步对原因本身做出考察,区分出处于不同层次的原因,尤其是揭示出基础性的或终极性的条件或原因。马克思所确定的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基本的或最终极的原因,是人们要生存就必须從事物质生产活动,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人类社会存在的现实前提。(26)正因爲無法否認爲了生存就必須吃喝住穿,所以也就無法否認必須進行生産勞動來滿足吃喝住穿的需要,由此也就無法否認人類的物質生活、社會生活、精神生活的發展和演變都是以生産勞動爲起點和源頭發生的,而且是必然要發生的。“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命,他們自己就是怎樣。因此,他們是什麽樣的,這同他們的生産是一致的——既和他們生産什麽一致,又和他們怎樣生産一致”。(27)由此可见,劳动的发展决定着生产力和与之相应的生产关系和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发展和演变。所以,恩格斯强调唯物史观是“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锁钥的新派别”。(28)

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著中有大量论述表层现象要到基础存在中寻求原因的论断,像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对唯物史观的经典概括所表述的:“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紡男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29)而且不僅在理論表述中如此,在對事實分析和對錯誤認識的反駁中更是如此。(30)

  正因爲不是那種不管條件如何變化、結論總是相同的全稱判斷式的歸納研究,而是揭示不同條件導致不同結果的條件式判斷的因果研究,所以唯物史觀必然是一種經驗實證研究,它要不斷對新的研究對象進行深入研究,然後同之前的研究對象進行比較,枕擌它們之間的共性和個性所在,並揭示産生這種共性和個性背後的因果關系。

三、唯物史觀在不斷變化的現實中接受檢驗並獲得發展

唯物史观既然是一门实证科学,就要求它一方面必须不断扩大自己的研究范围,扩大自己從经验研究中抽象出结论的适用范围;另一方面要求它随着经验研究的深入和范围的扩大,不断修正或完善原来的结论。而这正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從理论上予以论述,并從实践中予以践行的。

马克思首先從理论上论证,作为实证科学,唯物史观必须不断接受历史和现实中新获得经验的检验。马克思指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31)恩格斯同樣肯定了理論假說需要實踐檢驗的觀點。(32)

從实践上看,马克思一生都在不断扩大自己的研究范围,從地域和时段而言都是如此。從地域方面看,由于受自己研究对象和当时科学发展的制约,马克思在19世紀70年代后期之前更多地将研究注意力集中于西欧社会,而对西欧以外的社会缺乏深入系统的研究。從19世紀50年代革命低潮時期馬克思轉向學術研究到19世紀70年代,馬克思的主要精力集中于政治經濟學研究,努力探索資本主義經濟運行的內在規律,並用剩余價值理論揭示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以及資本主義必然向社會主義過渡的規律。這種經驗研究的主要對象是西歐資本主義已經獲得發展的社會。到19世紀70年代後期,一方面由于俄國國內有關社會發展道路爭論的現實問題需要馬克思做出回答,另一方面由于這一時期人類學的發展已經産生出一批能夠對非西方社會做出深入研究的成果,所以馬克思停下了整理《資本論》第23卷的工作,在1879年到1881年寫作了人類學筆記,(33)将研究范围扩大到西欧以外的社会,尤其是东方社会。從时段方面看,同样由于受研究对象和科学发展的制约,马克思主要关注于资本主义社会,对前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原始社会缺乏深入的研究。为了完整揭示人类社会发展各个阶段的规律,马克思在19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寫作了曆史學筆記,(34)內容主要是公元前1世紀初到17世紀中叶世界各国,特别是欧洲国家的政治事件。

在從地域和时间上扩大自己研究范围的同时,马克思和恩格斯也在不断修正和补充自己原来得出的结论,由此也验证了恩格斯所强调的“我们的理论是发展着的理论”(35)的論斷。例如,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寫作《共産黨宣言》時對原始社會還沒有了解,所以他們當時做出的判斷“至今一切社會的曆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曆史”是有缺陷的。後來通過摩爾根的《古代社會》等著作了解到在階級社會産生之前存在著一個無階級的社會,他們便根據新的曆史事實修正了原來的判斷,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中加了一個注來限定這一判斷的適用範圍。(36)

由此可见,马克思和恩格斯不断以新的经验研究来检验自己已有的学说和观点,或者完善或者修正它们。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坚持认为,唯物史观是一门真正的实证科学。当然,唯物史观并未止步于经验归纳,而是深入探究经验归纳背后的因果关系,從而得出深层次的因果必然性判断。这种判断是条件式的,而且各种原因在不同层次上存在;唯物史观坚持做深层次的因果关系追溯,由此把握住了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原因,那就是满足人们物质生存需求的物质生产活动。正是在这种物质生产活动的基础上产生了生产关系(或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等不同層次的因果關系。這乃是唯物史觀作爲馬克思、恩格斯在19世紀研究他们所处的现实社会得出的成体系的理论在进入21世紀仍然具有其适用性的方法论意义所在。

四、在揭示人類社會演進規律的意義上,唯物史觀是到目前爲止仍然具有生命力的曆史哲學

俞吾金教授肯定唯物史觀是哲學的論斷是依據兩位非馬克思主義學者的個人標准做出的。這兩位學者分別是胡塞爾和海德格爾。前者認爲,實證科學不探討人生的意義,而哲學是探討人生意義的,而唯物史觀肯定是探討人生意義的,所以是哲學、不是實證科學。後者認爲,哲學是關于“存在”的學問,而實證科學是關于“存在者”的學問,而唯物史觀明確表明自己是關于“社會存在”的學問,所以是哲學、而不是實證科學。我們同意俞吾金教授有關唯物史觀是哲學的論斷,但不同意他做出這種判斷的依據。根據有三:一是俞吾金教授提出的界定哲學或實證科學的標准是否具有普遍性,胡塞爾或海德格爾的標准是不是學術界普遍接受的標准?我們查閱《辭海》會發現,它對哲學的定義是“人們對于整個世界(自然界、人類社會和思維)的根本觀點的體系。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概括和總體”。相比胡塞爾或海德格爾,《辭海》的定義應該是更爲人們普遍接受的定義,這應該是確定無疑的。根據《辭海》的定義,誰能否認唯物史觀是有關人類社會的總體性知識。很多西方著名學者都承認唯物史觀是一種曆史哲學。像英國著名曆史學家巴勒克拉夫就認爲:“今天仍保留著生命力和內在潛力的唯一的‘曆史哲學’,當然是馬克思主義。……當代著名曆史學家,甚至包括對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抱有不同見解的曆史學家,無一例外地交口稱譽馬克思主義曆史哲學對他們産生的巨大影響,啓發了他們的創造力。……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曆史哲學,它對曆史學家的思想産生了明顯的影響。”(37)二是俞吾金教授提出的哲學研究的“存在”和馬克思提出的唯物史觀研究的“存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俞吾金教授所說的“存在”是指人生的意義;而馬克思所說的“存在”是指“人們的現實生活過程”,(38)生活过程当然包括人生的意义。從这个标准看,唯物史观当然也是一种哲学。三是唯物史观不仅研究人生的意义,而且提出了研究人生意义的正确路径。人生意义或价值是在人们的实际生活过程中形成的,從唯物史观有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原理看,研究人生的意义自然需要剖析其所在社会的经济基础。而且,不同时期人们追求人生意义的变化也需從现实生活,尤其是经济基础方面加以剖析。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其实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人们对更高层次需求的追求是以满足较低层次需要为基础的,其中生活价值的自我实现是要在依次满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会需求、尊重需求的基础上才能实现的。

我們曾經專門論述過哲學是科學的問題,“哲學應該是在世界最高的普遍層次上研究本體論、方法論和認識論,並揭示其普遍規律的一門總體科學”。(39)也就是說,一種理論既可以因爲是對經驗事實的概括而成爲實證科學,也可以因爲它同時揭示了研究對象的普遍規律而成爲一門哲學。唯物史觀正是在這雙重意義上既是實證科學、又是哲學!

  注釋:

  ①參見俞吾金:《曆史唯物主義是哲學而不是實證科學》,《學術月刊》,2009年第10期。

  ②參見段忠橋:《曆史唯物主義:“哲學”還是“真正的實證科學”》,《學術月刊》,2010年第2期。

  ③參見鄧曉芒:《“柯爾施問題”的現象學解:兼與徐長福先生商榷》,《哲學研究》,2005年第2期;張廷國、梅景輝:《曆史唯物主義是什麽意義上的“實證科學”:由俞吾金教授與段忠橋教授之爭所想到的》,《學術月刊》,2010年第2期。

  ④參見徐長福:《求解“柯爾施問題”:論馬克思學說跟哲學和科學的關系》,《哲學研究》,2004年第6期。

  ⑤恩格斯曾經告誡說:“馬克思的整個世界觀不是教義,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現成的教條,而是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和供這種研究使用的方法”。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91頁。

  ⑥《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95頁。

  ⑦《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87頁。

  ⑧马克思指出:“在这种情况下,從人的概念、想象中的人、人的本质、人中能引申出人们的一切关系,也就很自然了。思辨哲学就是这样做的。黑格尔本人在《历史哲学》的结尾承认,‘他所考察的仅仅是概念的前进运动’,他在历史方面描述了‘真正的神正论’”。参见《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53頁。

  ⑨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0頁。

  ⑩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9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61頁。

  (1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363-364頁。

  (12)馬克思指出:“自然科學往後將包括關于人的科學,正像關于人的科學包括自然科學一樣:這將是一門科學”。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94頁。

  (1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6頁腳注②。

  (1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6頁。

  (15)例如在总结自己研究方法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指出:“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在考察这些变革时,必须时刻把下面两者区别开来:一种是生产的经济条件方面所发生的物质的、可以用自然科学的精确性指明的变革,一种是人们借以意识到这个冲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艺术的或哲学的,简言之,意识形态的形式”。参见《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592頁。

  (16)[]保爾·拉法格等著,馬集譯:《回憶馬克思恩格斯》,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7頁。

  (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0頁。

  (1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01頁。

  (1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87-88頁。

  (20)拉法格等著:《回憶馬克思恩格斯》,第11頁。

  (21)拉法格等著:《回憶馬克思恩格斯》,第11頁。

  (2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21頁。

  (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48頁。

  (24)这些文獻包括:《给〈祖国纪事〉杂志編輯部的信》、《给维·伊·查苏里奇的复信》(包括初稿和複信)和《共産黨宣言》1882年俄文版序言等。

  (25)吳英:《马克思的两种社会主义理论及其现实意义》,《天津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第1期。

  (26)马克思强调:“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而且,这是人们從几千年前直到今天单是为了维持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從事的历史活动,是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31頁。)

  (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0頁。

  (2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

  (2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591頁。

  (30)如马克思指出:“要研究精神生产和物质生产之间的联系,首先必须把这种物质生产本身不是当作一般范畴来考察,而是從一定的历史的形式来考察。例如,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精神生产,就和与中世紀生产方式相适应的精神生产不同。如果物质生产本身不從它的特殊的历史形式来看,那就不可能理解与它相适应的精神生产的特征以及这两种生产的相互作用。这样就不能超出庸俗的見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46頁。)

  (3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00頁。

  (32)例如恩格斯指出:“布丁的滋味一嘗便知。當我們按照我們所感知的事物的特性來利用這些事物的時候,我們的感性知覺是否正確便受到准確無誤的檢驗。如果這些知覺是錯誤的,我們關于能否利用這個事物的判斷必然也是錯誤的,要想利用也決不會成功。可是,如果我們達到了我們的目的,發現事物符合我們關于該事物的觀念,並産生我們所預期的效果,這就肯定地證明,在這一範圍內,我們對事物及其特性的知覺符合存在于我們之外的現實。”(《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506-507頁。)

  (33)人類學筆記又稱民族學筆記,是指馬克思研讀科瓦列夫斯基的《公社土地占有制,其解體的原因、進程和結果》、摩爾根的《古代社會》、梅恩的《古代法制史講演錄》、拉伯克的《文明的起源和人的原始狀態》、菲爾的《印度和錫蘭的雅利安人村社》、佐姆的《法蘭克人法和羅馬法》、道金斯的《不列顛的原始人》等著作寫下的筆記。

  (34)曆史學筆記是馬克思研讀施洛塞爾的18卷本《世界史》、博塔的《意大利人民史》、科貝特的《英國和愛爾蘭的新教改革史》、休谟的《意大利人民史》、馬基雅弗利的《佛羅倫薩史》、卡拉姆津的《俄羅斯國家史》、塞居爾的《俄國和彼得大帝史》、格林的《英國人民史》等著作寫下的筆記。

  (3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第562頁。

  (36)注的內容是:“這是指有文字記載的全部曆史。在1847年,社会的史前史、成文史以前的社会组织,几乎还没有人知道。后来,哈克斯特豪森发现了俄国的土地公有制,毛勒证明了这种公有制是一切条顿族的历史起源的社会基础,而且人们逐渐发现,农村公社是或者曾经是從印度到爱尔兰的各地社会的原始形态。最后,摩尔根发现了氏族的真正本质及其对部落的关系,这一卓绝发现把这种原始共产主义社会的内部组织的典型形式揭示出来了。随着这种原始公社的解体,社会开始分裂为各个独特的、终于彼此对立的阶级。关于这个解体过程,我曾经试图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1886年斯圖加特第2)中加以探討。”(《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31頁。)

  (37)[]傑弗裏·巴勒克拉夫著,楊豫譯:《當代史學主要趨勢》,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261頁。

  (38)原文为:“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5頁。

  (39)庞卓恒、吳英:《什么是哲学?什麽是曆史哲學?》,《史學理論研究》,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