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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錫淵源考辨

发布日期:2018-12-28 原文刊于:《中國史研究》2018年第1期
劉凱

摘要:曹魏以降史籍所載九錫漸趨一致、規範,按照排列次序一般包含車馬、衣服、樂則、朱戶、納陛、弓矢、鈇钺、秬鬯。以《韓詩外傳》卷八第十三章九錫記載及《漢書·武帝纪》所载元朔奏议为史料依据的九錫自西漢初即有之说值得商榷。规范化九錫实始出《禮緯·含文嘉》;始出文獻時段当在王莽受“九命之锡”(汉平帝元始五年,5)至《白虎通》成書(漢章帝建初四年,79)之間,而非谶緯大量造生的哀平之際。《禮緯·含文嘉》在東漢初年官方主導的谶緯思潮影響下,將九錫名稱規範化;在試圖將儒學與谶緯進一步結合的白虎觀會議後,由班固《白虎通》引用《含文嘉》文,剔除王莽以九錫爲篡位工具的實踐影響,回複九錫淵薮的宗周九命褒獎功臣的最初功能上,並將之與封爵、土地相關聯,申述規範化九錫“組合”與“排序”的依據,從而將谶緯化的九錫權威化、官方化。楊賜與張津二例可證東漢政府以九錫褒獎功臣的最初功能行用九錫,而北魏九錫對于東漢九錫褒贈功臣原始功能的回歸只能是表面化的,最終也會隨著皇權的衰落淪爲“禅讓九錫”。

關鍵詞:九錫  始出文獻時段  《禮緯·含文嘉》  《白虎通》

九錫,锡者,赐也;赐者,予也,故九錫亦作九赐,乃是中国古代最高统治者赏赐给有殊勋之臣子的九种礼器;九为阳数之极,九錫之谓,亦彰显赐物之尊,恩宠至隆。作为具象的物化礼樂,九錫器物通过数度差别体现用户的尊卑等级,故最高统治者赏赐九錫于臣子,其形而上的象征意义便远胜于其使用价值,九錫的最初功能便寓于其中;在此前提下,具象之九錫與抽象之礼仪制度相配合,渗合为一套完整的荣誉授予仪式,即九錫殊礼。九錫與九錫殊礼渊薮于宗周九命,萌芽于西汉之末,规范于曹魏,而兴盛于两晋南北朝,历隋唐直迄于五代十国,而自两宋以降,声势顿萎,几至無闻。魏晋南北朝之间,权臣多有凭借熏天权势,胁迫皇帝赐予九錫或自加九錫,加以以功德为公/王與開建王國等方式實現身份“去臣化”,而後以“禅让”的方式擅权篡位,易代鼎革,故史籍所载多将九錫與九錫殊礼置于與禅让相结合的王朝更替环境中,论其作为权臣篡弑工具的功能,而忽视其褒奖功臣的最初功能。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九錫文”条及文后附论九錫出处以降,至今日學者研究,著眼點皆是“禅让九錫”,未出古人窠臼。與之相比,学界对于九錫的基本问题缺乏关注,目下可见有两点:第一,九錫渊源即其始出文獻時段不明。学界多径将《韓詩外傳》卷八第十三章九錫记载不加考辨便即引作史据,论言九錫之制在西漢初年已然存在,甚至有将此记载作为两周乃至先秦有九錫记载之论据者;另有部分学者以《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有司奏議有“九錫”二字,断九錫初自武帝时。本文考察以为两说皆值得商榷。第二,对北魏迥异于“禅让九錫”的变相九錫形式缺乏关注。简言之,在拓跋鲜卑建极的北魏一朝,緣起中原先代“故事”的九錫并没有发挥“禅让工具”的功效,反而是以皇帝于勋臣死后追赠的形式出现,彰显出主强臣弱、如众星拱北辰的面貌,與“禅让九錫”标示出臣凌君上、皇权不彰的东晋南朝形成鲜明对比,可谓九錫之变相;而其出现的時間节点,正在孝文迁洛后的太和十九年,其由来渊源與九錫始出文獻時段相关联,而又为孝文所变,独具北魏特色。关于北魏九錫,笔者已另文撰论;九錫始出文獻時段不明,無以辨其渊源,在此基础上构建的九錫整体研究便有空中楼阁之虞,故本文谨对第一点,即九錫始出文獻時段及史籍所载九錫名物内部排列之异进行考察,冀望明晰鼎盛于魏晋南北朝之九錫渊源所在。

 《韓詩外傳》九錫记载存疑

與曹魏以降九錫相合(以名物及其排序为标准)的最早记载出自东汉班固于章帝建初四年(79)白虎观会议后所作《白虎通》,是书卷七《考黜》有《九錫》章:

《礼》说九錫,車馬、衣服、樂则、朱戶、納陛、虎贲、鈇钺、弓矢、秬鬯,皆隨其德,可行而次。能安民者賜車馬,能富民者賜衣服,能和民者賜樂則,民衆多者賜朱戶,能進善者賜納陛,能退惡者賜虎贲,能誅有罪者賜鈇钺,能征不義者賜弓矢,孝道備者賜秬鬯。以先後與施行之次自不相踰,相爲本末然。安民然後富足,富足而後樂,樂而後衆,乃多賢,多賢乃能進善,進善乃能退惡,退惡乃能斷刑。內能正已,外能正人,內外行備,孝道乃生。

可注意者有二:一、班固认为九錫之制来源于《礼》,而此《礼》非指三礼(《周礼》、《仪礼》、《礼记》)典籍,正如张晏所云九錫,经本無文,此处所指乃是《禮緯》,确言之,《礼·含文嘉》文也。二、九種器物匹配九種德行,即皆隨其德;更關鍵者,九種器物以先後與施行之次自不相踰,相爲本末,当是云九錫在搭配相应德行的基础上存在次序排列上的先后之序、前后之次,不可出现错乱,随后之言有更详论述:

能安民故賜車馬,以著其功德,安其身。能使人富足,衣食倉廪實,故賜衣服,以彰其體。能使民和樂,故賜之樂,以事其先也。……朱,盛色;戶,所以紀民數也,故民衆多賜朱戶也。古者人君下賢,降級一等而禮之,故進賢賜之納陛,以優之也。既能進善,當能戒惡,故賜虎贲。虎贲者所以戒不虞而距惡。距惡當斷刑,故賜之鈇钺,所以斷大刑。刑罰既中,則能征不義,故賜弓矢,弓矢所以征不義,伐無道也。圭瓒秬鬯,宗廟之盛禮,故孝道備而賜之秬鬯,所以極著孝道。孝道純備,故內和外榮……君子有玉瓒秬鬯者,以配道德也。其至矣,合天下之極美,以通其志也,其唯玉瓒秬鬯乎。

然观隋唐以前记载九錫的典籍,九錫不仅部分名称存在变化,其间次序同样存在差异。这就需要厘考相关经史记载,搞清楚《白虎通》所记九錫典自何出?其云九錫及其间次序排定依据何在?在大致相同或前此之时代,是否存在其他九錫记载?叙及于此,便需提出《韓詩外傳》九錫记载了。

《韓詩外傳》卷八第十三章雲:

傳曰:诸侯之有德,天子锡之。一锡車馬,再锡衣服,三锡虎贲,四锡樂器,五锡納陛,六锡朱戶,七锡弓矢,八锡鈇钺,九錫秬鬯。谓之九錫也。詩曰:厘爾圭瓒,秬鬯一卣。

可注意者有三:其一,九錫中的九种器物不但齐备,而且先后排列,颇具规范。其二,所述九錫與《白虎通》所引存在差异,名称之字面变化暂且不论(如《白虎通》樂则成樂器),主要在于次序产生了变化:《白虎通》六虎贲位置于此提前至三位,相应的樂器后移至四位;《白虎通》五朱戶六納陛的次序在这正好颠倒,七鈇钺八弓矢的次序如是颠倒。其三,所云傳曰何出?

学界目前之研究成果,多将《韓詩外傳》九錫记载不加考辨便即引作史据,论言九錫在西漢初年已存,甚至有将此记载作为两周乃至先秦有九錫记载之论据者。清儒張雲璈即主此說:韩婴在文景之世,已著九錫之说,深宁(即南宋王應麟,號深甯居士,張氏此論針對王氏《困學紀聞》卷五《禮記》之論而發,王氏依據《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有司奏議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錫之語,主張九錫始见于此 )謂始于元朔奏議,亦未確也。 窃以为《韓詩外傳》九錫记载在史料真实性上颇有疑点,张氏等论说存在值得商榷处。

《韓詩外傳》爲西漢初燕人博士韓嬰所作,基本無甚爭議,然其篇秩流傳及完整性屢爲後世學者所疑。蓋因《漢書·藝文志》記韓詩學派著作《韓故》三十六卷,《韓內傳》四卷,《韓外傳》六卷,《韓說》四十一卷。而至李唐初年《隋書·經籍志》已不載《韓內傳》,且著錄之《外傳》較前增四卷,爲《韓詩外傳》十卷,同時載有《韓詩》二十二卷(漢常山太傅韓嬰,薛氏章句)、《韓詩翼要》十卷(漢侯苞傳);《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同此。迄于《宋史·藝文志》,只录有《韓詩外傳》十卷,已無其他韓詩著作典籍。《日本國見在書目錄》“诗家”亦只载:“《韓詩外傳》十卷。韩婴撰。”今日之版本即爲宋時流傳而下的十卷本《韓詩外傳》。且《隋志》已雲:漢初……燕人韓嬰亦傳《詩》,是爲《韓詩》。終于後漢,三家並立……《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于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者。”元梁寅《策要》直言“韓詩至唐始亡”,因此之故,《韓詩外傳》的經學及史料價值多爲學者所輕,自班固《漢志》或雜取春秋,采雜說,鹹非其本義說開,歐陽修、陳振孫、王世貞繼踵其後,傳承此意,至四庫館臣以官方權威坐定班說:“所采多與周秦諸子相出入……《外傳》已無關于《詩》義……使讀《詩》者開卷之初,即不見本旨,于理殊爲未協。”根源便在于其篇秩流傳情況不明,而學界相關觀點可綜述爲二。一者認爲現今十卷本《外傳》由《漢志》所載《韓內傳》四卷、《韓外傳》六卷合並而成,沈家本即倡是說,楊樹達專設“韓詩內傳未亡說”踵成之:“愚謂《內傳》四卷,實在今本《外傳》之中。《漢志》內傳四卷,外傳六卷,其和數恰今本《外傳》十卷相合……《隋志》有《外傳》十卷而無《內傳》,知其合並在隋以前矣。”然此說有極大漏洞:據清人相關輯佚,如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中有《韓詩內傳》廿四條,多見于《文選注》、《通典》、《經典釋文》、《太平禦覽》等唐宋典籍;又今本輯佚之《內傳》佚文不見于今本《外傳》,則沈、楊說不甚妥貼。第二種觀點認爲十卷《外傳》中多出原來六卷部分爲後人比附、添加而成。金德建首先指出今本《外傳》非漢時舊貌,除脫落者外,尚有後人增添者。西村富美子認爲今本《外傳》卷七以下是“拾遺”形式,當爲後世學者補編;《隋志》以後史籍所載十卷本《外傳》與現行《外傳》只是卷數相同,內容則異。汪祚民通過考察《外傳》各卷各章引《詩》篇目章次的排列規律,指出在大多數卷次內,章次的編排按所引《詩》句在《詩經》完整篇章中出現的先後順序進行;進而論述《外傳》卷次增改之蹤迹:“可以推測出原來六卷《外傳》尚保存在今本《外傳》之中,其大致卷次是今本的卷1、卷2、卷7或卷4、卷10、卷6、卷3,其余4卷(按即卷5、卷7或卷4、卷9以及卷8)是後人仿照6卷本《外傳》編排體例增補的。”对于九錫所涉及之卷八,汪文指出“卷8可以視爲《外傳》中錯亂最嚇坟的一卷,但其所引同篇《詩》句的章次幾乎都是排列在一起,且八(13)(按即九錫所在章)至(15),八(17)至(19)引《詩》先後秩序符合《詩經》篇目順序。因此,又不能完全否認卷8所引《詩》句是按其在《詩經》中的先後而選取的。”又以爲“卷8接卷9,又橫跨整部《詩經》4大部分,自成一體,疑另一人仿《外傳》體例增補。西村氏與汪氏結論雖異,但二者由不同之途徑所證問題結果暗合,與本文相關者即是認爲今本《外傳》第八章爲後人增補;增補之人/时没有言明。如此今本《韓詩外傳》卷八第十三章所载九錫史料不可直接应用,遑论以之遽断九錫在西漢初年即存在。

 《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有司奏議史料駁難

《韓詩外傳》而外,一般为研究者所引之九錫记载尚有《漢書·武帝纪》。是书元朔元年十一月武帝发布进贤诏后,有司奏議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錫。論者以此出現九錫二字,断九錫自武帝时有,前述王应麟《困学纪闻》便主此说。上证张云璈非王氏之说不确,则王氏此说相应的便显扬头之势了。然细寻此记载之脉络,亦存可商榷处。

首先,此处只言九錫,未有九錫之明細。注引應劭說: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器,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贲百人,七曰斧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此皆天子制度,尊之,故事事錫與,但數少耳。应氏所言九錫基本同于《白虎通》卷七《考黜·九錫》章记载,只是所言虎贲百人,與《白虎通》僅言虎贲有所差異,而《白虎通·考黜》紧接《九錫》之后的《三考黜陟义》言道:

        一說盛德始封百裏者,賜三等,得征伐,專殺,斷獄。七十裏伯始封賜二等,至虎贲百人。後有功,賜弓矢。後有功,賜秬鬯,增爵爲侯,益土百裏。複有功,入爲三公。五十裏子男始封,賜一等,至樂則。複有功,稍賜至虎贲,增爵爲伯。複有功,稍賜至秬鬯,增爵爲侯。未賜鈇钺者,從大國連率方伯而斷獄。

陳立疏雲:此以九錫分为三等,分授百里。一方面,正文及疏皆能论证《九錫》章述以先後與施行之次自不相踰,相爲本末然之次序存在及相應理由;另一方面,也言及虎贲百人,其與应劭所言九錫相合甚密而又早于应氏之说,而《白虎通》引文出自《禮緯·含文嘉》,应氏之说当同源。《漢書·武帝紀》注應氏說後又引臣瓒之疑:九錫备物,伯者之盛礼,齊桓、晉文猶不能備,今三进贤便受之,似不然也。當受進賢之一錫。《尚书大传》云:三適謂之有功,賜以車服弓矢,是也。顔師古于後總評,發表己見:总列九錫,应说是也。进贤一锡,瓒说是也。可见,颜师古论九錫名物明細,赞成《白虎通》及应氏说,亦即赞成《禮緯·含文嘉》文;而于此奏議中九錫二字,同意臣瓒懷疑的意見。

《周禮》卷一八《春官·大宗伯》雲: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一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鄭注九命作伯上公有功德者加命爲二伯,得征五侯九伯者。賈公彥疏:《典命》雲:王之三公八命, 是上公矣。今雲九命,明有功德加一命,爲二伯也。二伯之文,出于《曲禮》……《職方》鄭引《公羊傳》雲:自陝以東,周公主之;自陝以西,召公主之,是東西二伯也,雲得征五侯九伯者。此處先述九儀之命,此乃指冊命,自一而九,等差而上,愈顯尊崇;後著重引九命作伯注疏,即關涉臣瓒所雲九錫备物,伯者之盛礼,但此時尚無系統九錫,冊命之物雖有,亦未完善,誠如沈豫《群書雜議》所雲:孔子时尚無九錫之典,遑論宗周,但九錫九命之關系確需探討了。

《禮記正義》卷一《曲禮上》雲:夫爲人子者,三賜不及車馬鄭注:三賜,三命也。孔疏以爲簡略,襲義發揮:

案《周禮》九儀,一命受職……九命作伯……郑司农以周礼九命與九赐是一也;然则此三赐郑康成知非九赐之第三而云三命之赐者,康成以九命與九赐不同。九赐谓八命作牧,九命作伯之後始加九賜,知者《王制》云,三公一命卷,若有加則賜二,曰衣服之屬是也。又《宗伯》八命作牧。注雲:侯伯有功德,加命,得專征伐。《王制》雲:賜弓矢,然後征。《詩》雲:瑟彼玉瓒,黃流在中。《傳》曰:九命,然後賜以圭瓒。又《尚書》,文侯仇受弓矢,秬鬯。《左傳》,晉文公受大路、戎路、弓矢、秬鬯、虎贲,此皆九命之外,始有衣服、弓矢、秬鬯等之賜,故知九赐不與九命同也。

观此可知,郑众以为周礼九命(九儀之命)與九赐为一,而郑玄驳之,主张九命作伯之後始加九賜,則臣瓒九錫备物,伯者之盛礼當是贊成鄭玄之言。又有言:齊桓、晉文猶不能備,即指《史記·齊太公世家》所記齊桓公三十五年夏,會諸侯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無拜,及《晉世家》載晉文公受冊命爲伯事: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爲伯,賜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按曹魏后规范九錫及其明細来数,齐桓公只可说勉强受其二:車馬之大路(后世为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弓矢之彤弓矢(後世爲彤弓一、彤矢百,玈/盧弓十、玈/盧矢千);晉文公稍多且顯規範,但其數只居四:車馬之大辂,弓矢之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之秬鬯一卣及珪瓒(基本同于後世秬鬯一卣,珪瓒副焉的明細),虎贲之虎贲三百人(虎贲之数文獻记载存在一百三百的差异,但自王莽之后荣加九錫有明細记载的皆为虎贲三百),因此臣瓒以为功高如五霸之齐桓、晋文犹不能尽备九种器物,其时尚無后世系统之九錫,以后来之规范绳前人之事功,却是臣瓒之失。臣瓒方法虽有差谬,然指出功如五霸尚不可尽加九錫,元朔元年有司奏議所引古者三进贤便可受九錫的記載已有動搖。臣瓒稍破此說後,立出己之觀點:當受進賢之一錫,其論據源自《尚書大傳》,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五亦曾引此:諸侯三年一貢士,一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有功者,天子一賜以車服弓矢,再賜以秬鬯,三賜以虎贲百人。王氏雲:此言三賜而已。而此三赐之分與上引《白虎通·考黜》之《三考黜陟義》中以九錫分为三等,分授百里的做法近似,臣瓒觀點大致本此,上論《韓詩外傳》之傳曰即是指《尚书大传》。我们将《漢書·武帝纪》中引“古者”的时断界定为先秦时代,于理当通,在此时代内可以考见的数据,無论是殷周金鼎铭文,抑或诸如《左传》等传世文獻,皆無九錫记载。即便出土西周铜器铭文记载册命之文不在少数,如陈汉平《西周册命制度研究》所列便有八十例,但没有一器对受命者所受命为九儀之命的哪一“命”做过说明,一般只有一命、再命和三命;《左傳》亦如此,未見三命以上的冊命活動。陳夢家以爲“《周礼》的九命(职、服、位、器、则、官、国、牧、伯)和《韓詩外傳》的九錫都是根据先秦典籍而系统化之,列为有阶层的九等册命和赏赐,虽不是凭空臆造的,但这种排列與西周实际情况不完全符合。”其說可從。

质言之,则其一,九命與九錫不同;其二,九命即便是在其实行之先秦,尤其是最盛的宗周时期,并非如《周礼》所记系统化的“九儀之命”,《周礼》的理想化由此可窥一斑;其三,如臣瓒所言,《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有司奏議开头即引的“古者”时代,并無系统之九命,遑论九錫,故此“九錫”二字当为“九赐”之讹,亦可视为“九命”之意,并不存在现实实施的可能。有司奏議所引“九錫/命”,若依册命形式而分,当为“考绩册命”,陈汉平“推知周代册命当有考绩而后之册命。考绩册命在西周金文中虽未详见,然金文中常见王若曰,在昔有命,并述以嘉勉之辞,继叙而今复命,如前文册命分类中所举重命、增命之例,或與考绩册命有关”,按以陈氏之说,参考传世文獻如《书》之《尧典》、《舜典》,《礼记·王制》,《春秋繁露·考功名》,《白虎通·考黜》所载考绩之制,断《漢書·武帝纪》九錫为九赐之讹,依臣瓒 “當受進賢之一錫”的说法阐释此处“九錫”二字的意思,当更妥帖。

综上所论,《韓詩外傳》與《漢書·武帝纪》两条史料均存在值得商榷处,九錫存在于西漢初年说不甚稳妥。除去此两条史料后,进入我们视野的便是《禮緯·含文嘉》相关九錫记载了。

 九錫始出《禮緯·含文嘉》考

查检文獻,记载较规范九錫的原始材料有三条,上论《韓詩外傳》为一。另有《礼记·曲礼》孔疏及《通典·嘉禮》所引一“公羊說”:“其公羊说九赐之次與含文嘉不同:一曰加服,二曰朱戶,三曰納陛,四曰輿馬,五曰樂则,六曰虎贲,七曰斧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目前所见文獻对此说的記載极为疏略。又于今本《春秋公羊传》中不见此说痕迹。公羊家重灾异、好谶纬,陈振孙云:“蓋鄭康成亦有《公羊》善谶之說往往言谶文者多宗之王先谦于莽受九錫节注引周寿昌说:“(莽受之九錫)與《公羊纬》、《禮緯》及《韓詩外傳》所言皆不合。”則周氏言下之意以爲“公羊說”九錫来源于《公羊纬》,但传蕵樊《春秋纬》中并無《公羊纬》。《春秋纬》当出于公羊学派儒士,“总解经言,阐扬纬礼”的《说题辞》特别强调《公羊》的重要性,于春秋三传中凸出之,先言:“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九月经立。”又言“传我书者,公羊高也。”則此當是公羊某家/學者之說,而且有極大可能和谶緯相關。囿于史料,難以論斷,于今暫避之。

第三条同時也是历来征引最多、传承最久的記載,出于《禮緯·含文嘉》。《白虎通》卷七《考黜·九錫》,《春秋公羊传·庄公元年》何休注、徐彥疏,《春秋谷粱传·庄公元年》範甯注、楊士勳疏,《漢書·武帝纪》注应劭说、《王莽傳》注師古說,《诗·旱麓》、《禮記·曲禮》孔疏所引皆为《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及宋均注。

《禮緯》大致即《含文嘉》、《稽命征》和《斗威仪》三篇,而如《礼记默房》、《稽命曜》(见《太平御览》)、《文命苞》(见《通典》)、《瑞命记》(见《论衡》、蔡邕《明堂论》),不当入于其中。《禮緯》有郑玄及弟子宋均注,但“当隋之世,鄭注已佚”“唐代行用的主要是宋均注”,此亦是为何注引《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者只引宋均注九錫之辞的缘由。

“《禮緯》三卷次第,首明文质之殊,为《含文嘉》。”《含文嘉》位冠《禮緯》之首。“礼,质法天,文法地。周季之文滥矣,安得有嘉?所珍者,含文而覙樊乎。”含文嘉之得名,首言文质之殊;而礼以质为本,又含文采,故为文质并茂,嘉脴樊集中体现。宋《两朝藝文志》以为“《含文嘉》乃后人著为占候兵家之说,與诸书所引《禮緯》乖异不合。”錢曾《讀書敏求記》記有“禮含文嘉三卷”:“分天鏡、地鏡、人鏡爲三門,凡六十篇。紹興辛巳張師禹跋。原書亡來已久,此姑存之可也。”與钱氏同時的朱彝尊不赞同以上诸说:朱氏的论据是《含文嘉》所载九錫及灵台文,通过與其他文獻的比较,认为《含文嘉》之记九錫“较《漢書注》特祥”,“其释灵台义亦该备”,肯定了《含文嘉》的文獻价值,而非只是“稽查灾祥”不涉精义之文;于后言己所见两版本:“予先后见有二本,文各不同,一本画云气星辉之象,而附以占辞,一本分天镜、地镜、人镜为三门,门各一卷,凡六十篇,后题绍兴辛巳十一月观察使张师禹授,而前诸书所引之文两本皆無之,知非原书矣。”是朱氏认为上述两本均非原书。《四庫全書總目》載有“《禮緯·含文嘉》·三卷(浙江吳玉墀家藏本)”综联前人之说系论之:

不著撰人名氏。目录后有题词曰,已上天镜、地镜、人镜,皆万物变异,但有所疑,無不具载。此乃三才之书,共六十篇,易名《禮緯·含文嘉》三卷。绍兴辛巳十一月二十九日,东南第三正将观察使张师禹授。考宋《两朝藝文志》曰……则其书实出南宋初。然张师禹记特称易名《禮緯·含文嘉》,则此名实师禹所改,原本称即其本书。《两朝藝文志》疑其乖异不合,盖偶未详核也。朱彝尊《经义考》既历引诸书所引含文嘉,证其不合,又云所见凡二本……皆非原书,而于含文嘉标目之下仍注存字,则舛误甚矣。

館臣認爲吳玉墀家藏三卷本《含文嘉》乃“三才之书”,由天镜、地镜、人镜三部分共计六十篇组成,著者名不见载,书出南宋初,后方由张师禹改名为《禮緯·含文嘉》。然馆臣云:“《经义考》既历引诸书所引含文嘉,证其不合”,若“其”代指《含文嘉》则有不易索解处:本文前引《经义考·毖纬三》朱氏按曰,言明朱氏当是认为《含文嘉》文有文獻记载翔实等可肯定的价值,非如《四库》所言“证其不合”,则“其”可能非是指代《含文嘉》,而是指代“《两朝藝文志》疑其(《含文嘉》)乖异不合”说,因《提要》后云“而(《经义考》)于含文嘉标目之下仍注存字,则舛误甚矣。”当是不认可朱氏见解的。《提要》所录吳玉墀家藏三卷本《禮緯·含文嘉》上篇天镜经于今已不得见,中、下之地镜、人镜二卷藏于台北国立中央图书馆。地镜卷自“地动第十六”至“器物怪第三十四”,计十九篇;人镜卷起“人君好尚并人类之变异第三十五”,迄“风云气候并临阵相克法第六十”,计廿六篇;则天镜卷当为“某某第一”至“某某第十五”,计十五篇,合于《读书敏求记》及《四库全书总目》所言六十篇之数。

综合以上诸家对《含文嘉》的研究,大致可明晰《含文嘉》的由来、结构、性质及流传讯息:《含文嘉》位冠《禮緯》之首;因为礼以质为本,而“文之美在中”,文质并茂,“嘉脴樊会”,故而名之。由天镜(推测为第一至第十五篇组成)、地镜(地动第十六——器物怪第三十四)、人镜(人君好尚并人类之变异第三十五——风云气候并临阵相克法第六十)三卷六十篇组成。主要为灾异说兼及祥瑞说;宋《两朝藝文志》疑《含文嘉》乃后人所著占候兵家之说,與诸书所引《禮緯》乖异不合,四库馆臣据此以为书出南宋,后为张师禹易名为《禮緯·含文嘉》。其本身文獻价值,学者分歧较大,如孔颖达、詹景凤辈,云其文不可用或不與经旨相涉;如朱彝尊,于其中记载如九錫、灵台之类却有称许。

劉師培著《谶緯論》申述谶緯有五善,郭沫若于《文心雕龍》卷一《正緯第四》贊成之,其第五善曰“征礼”,其中有“赏功详九錫之文。(礼含文嘉)”说,亦为《含文嘉》文之善处;钟肇鹏亦论及“其中言礼之起源,叙及三皇。又讲到三纲五常及九錫等,为封建礼教所重。”則《含文嘉》文當如余嘉錫所言“不成于一時一人之手,或分合無有一定”,故有南宋時不著撰人名氏的三卷《含文嘉》流出致後人衆說紛纭事,且似王聘珍言“蓋古人之書,名曰著述,采取者博”,自谶纬之书被禁而后,后人难见全豹,不免管窥蠡测,得之部分而覆其整体。《含文嘉》自汉便有郑玄及宋均等经学大师为之作注,自唐而后,宋均注得资存留大部分,故《含文嘉》文的价值可由此侧面窥见一斑。综言之,《含文嘉》被归入《禮緯》,并居冠首,非仅是后人易名出错,亦非如后志言其主论灾异而不涉经旨,而是代有增损,且在言论九錫、灵台等方面有其充分价值。诚不可因其载于纬册,遽驳难而非之。

   依照時間顺序,对目前可以考见的征引过《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附宋均注)的唐以前文獻进行梳理、排比,同時兼及前论“《韓詩外傳》说”與“公羊說”,以清晰异同,列

1

1  九錫(附宋均注)名物及排序源出史料(计三种)对照表

原始出處

轉引出處

九錫(附宋均注)

時間

《禮·含文嘉》

《白虎通》卷7《考黜·九錫》

含文嘉

車馬

衣服

朱戶

納陛

虎贲百人

鈇钺

弓矢

秬鬯

東漢章帝建初四年後不久

宋均注

納陛

朱戶

虎贲

《春秋公羊傳·莊公元年》注疏

何休注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弓矢

鈇钺

秬鬯

東漢何休注;徐彥疏

徐彥疏

    

《春秋谷粱傳·莊公元年》注疏

範甯注

輿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弓矢

鈇钺

秬鬯

东晋範甯注;唐初楊士勳疏

楊士勳疏

◎三百

《漢書》注

《武帝紀》注應劭說

車馬

衣服

樂器

朱戶

納陛

虎贲百人

斧钺

弓矢

秬鬯

東漢應劭

《王莽傳》注師古說

   

     

唐初顔師古

《詩》、《禮記》孔疏引及宋均注

《詩·旱麓》孔疏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貞觀十一年完成《五經正義》,十六年增損,永徽年頒行

《禮記·曲禮》孔疏

孔疏引宋均注

納陛

樂则

朱戶

宋均生于東漢末,卒于西晉初,曾爲魏博士

《韓詩外傳》

813

後人增補

車馬

衣服

虎贲

樂器

納陛

朱戶

弓矢

鈇钺

秬鬯

非在西漢初,当为新莽之後人增補

“公羊說”

 

《禮記·曲禮》孔疏

加服

朱戶

納陛

輿馬

樂则

虎贲

斧钺

弓矢

秬鬯

見上

《通典·嘉禮》

   

   

書成于唐貞元十七

觀此表可見:第一,僅就“《禮·含文嘉》说”论,横观每个征引文獻,其中《含文嘉》文、宋均注的九錫顺序基本一致(《白虎通》,《诗》、《礼记》孔疏引存在些许差异),但纵向比较可见,文獻與文獻间的記載顺序存在差异。车/輿馬、樂器/则/懸,名异而实同,此类文字差别可置不论,主要差别在于鈇钺與弓矢上,换言之即名物的排列次序上。《白虎通》、《漢書》注(包括《武帝紀》注應劭說、《王莽傳》注師古說)、《詩·旱麓》孔疏、《禮記·曲禮》孔疏及疏引宋均注皆为七鈇钺八弓矢,《春秋公羊傳·莊公元年》注疏、《春秋谷梁传·庄公元年》注疏则为七弓矢八鈇钺。赵在翰《七緯》注意到此点:“在翰按九錫之叙诗礼正义與公谷疏异,今据《白虎通》‘距恶当断刑,故赐之鈇钺……刑罚既中,则能征不义,故賜弓矢’文定,从正义本,宋注之叙如之。”其後黃奭輯《通緯》直承此說。按趙氏直據《白虎通》文定先鈇钺後弓矢之序雖未明言其依據,但是其時及目下可見“最早(相对原始)”征引过《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的文獻即是《白虎通》,赵氏所据当本于《白虎通》。

《白虎通》卷七《考黜·九錫》为目前所见最早的《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其中主要强调了九錫的名称及排列次序,且云:“車馬、衣服、樂则三等者赐與其物……朱戶、納陛、虎贲者,皆與之制度,而鈇钺、弓矢、秬鬯,皆與之物,各因其宜也。”陈立疏曰:“以下别载《异义》论九錫分三等,車馬、衣服、樂则为一等,朱戶、納陛、虎贲为一等,鈇钺、弓矢、秬鬯为一等也。所引《礼》,《觐礼》文也……知车服樂则为一等也。”则是《白虎通》申述九錫分别排次而外,又有组合之规矩;陈立疏更以大夫與方伯所受赐物的区别,认为車馬、衣服、樂则的组合为三等中最高,若依此推论,则朱戶、納陛、虎贲之等为二,鈇钺、弓矢、秬鬯为三。然此推法颇不成立,因有反证,即《仪礼集注》引《书大传》:“诸侯賜弓矢者得专征,赐鈇钺者得专杀,赐圭瓒者得为鬯以祭。不得专征者,以兵属于得专征之国”,注:“谓七命以下不得弓矢赐者。”七命以下不得賜弓矢,此点乃合于郑众、许慎、何休、范宁所主“九錫即九命”说,而上所言“排序”與“组合”自当有其原由,非如此,则《白虎通》申论九錫必难圆其说。窃以为此缘由即是九錫之次與爵土封赐的关联。《白虎通·考黜》“九錫”后的“三考黜陟义”言说了今古文两家的论点。“《书》所以言‘三考黜陟’者,谓爵土异也。小国考之有功,增土进爵,后考無功削黜,后考有功,上而赐之矣。五十里不过五赐而进爵土,七十里不过七赐而进爵土。能有小大,行有进退也。”陳立疏雲:

       此蓋用古文《尚書》說也。……《周礼·大宗伯》雲:‘一命受职,……九命作伯。’郑氏以九錫與九命异。《曲礼》疏引许慎、郑司农说,皆以九錫即九命。庄元年《公羊注》:‘礼有九錫,皆所以劝善扶不能。礼,百里不过九命,七十里不过七命,五十里不过五命。’《谷粱》庄元年注:‘礼有九錫,皆所以褒德赏功也……’然则此以子男五赐,侯伯七赐,與郑众、许慎、何休、范宁之说同也。盖亦古文家说。

是古文家认为九錫就是九命,进而命数與爵位、土地的关系就與九錫的封赏联系起来了。接着《白虎通》又言今文家说:“一說盛德始封百裏者,賜三等,得征伐,專殺,斷獄。七十裏伯始封賜二等,至虎贲百人。後有功,賜弓矢。後有功,賜秬鬯,增爵爲侯,益土百裏。複有功,入爲三公。五十裏子男始封,賜一等,至樂則。複有功,稍賜至虎贲,增爵爲伯。複有功,稍賜至秬鬯,增爵爲侯。未賜鈇钺者,從大國連率方伯而斷獄。”疏云:

此以九錫分为三等,分授百里、七十、五十里,盖今文说也。《曲礼》:‘三赐不及車馬’注:‘三賜,三命也。凡仕者一命受爵,再命而受服,三命而受車馬。’用《周礼》九命文当之,而不以为九錫之三,则以九錫皆作牧作伯后始得受之也。《公羊》疏引宋均说,以诸侯有德,当益其地,不过百里,后有功,加以九錫,與后郑说同,皆與此异也。

则是今文家主分九錫为三等,其依据即是爵位之次第。关于今古文之争暂置不论,然二者之依据皆是與爵位相关联。后又言:“受命之王,致太平之主,美群臣上下之功,故盡封之。及中興征伐,大功皆封,所以著大功。盛德之士亦封之,所以尊有德也。……故爵主有德、封主有功也。諸侯有九賜習其賜者何?子之能否未可知也。或曰得之,但未得行其習以專也,三年有功則皆得用之矣。二考無功則削其地,而賜自並知,明本非其身所得也。身得之者,得以賜,當稍黜之,爵所以封賢也。”将封爵與土地之联系并與九錫相关联起来。此当即《白虎通》申述九錫“排序”和“組合”依據理論所在。

    第二,关于虎贲及其数量。文獻所引《禮緯?含文嘉》九錫文中只言“虎贲”,基本未直言数之多少,《白虎通》卷七《考黜?九錫》所云《含文嘉》九錫虎贲百人,其中百人为一说,据后文《三考黜陟义》推出;《武帝纪》注引应劭说为“虎贲百人”,应劭早于宋均而大致同于郑玄,不可能是征引的宋均注,当出自《含文嘉》文或者郑玄注,又颜师古于《漢書·王莽传》言九錫时并未有百人之数,当是应氏说不可尽信;《谷梁传》楊士勳疏引宋均注明言虎贲三百。

第三,将鈇钺與弓矢顺序从“《礼?含文嘉》说”扩展至全表,“《礼?含文嘉》说”之《白虎通》、《漢書》注、《诗》《礼》孔疏七鈇钺八弓矢(即先鈇钺后弓矢)顺序與“公羊說”近同;“《礼?含文嘉》说”之《春秋公羊/谷梁传?庄公元年》注疏则是先弓矢而后鈇钺,與《韓詩外傳》後人增補的九錫顺序一致。此点可结合清人辑佚《禮緯?含文嘉》九錫名物及排列次序差异进行论述。

后人輯佚緯書尤以清人为最。近有日人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緯書集成》、《重修緯書集成》辑佚甚广,补前人多所未备,然其《禮緯·含文嘉》九錫记载辑佚处,却未对前人辑佚文中九錫名物與次序、组合的差异加以甄别,只引一条九錫记载,进而认同此条即为所有九錫记载及宋均注疏之原貌;而且引文出处存在疏漏不当处。故于此主要关注前人尤其是清人輯佚緯書中《禮緯·含文嘉》九錫文及宋均注名物记载與排列次序,列表2

2  清人輯佚緯書《禮緯·含文嘉》九錫(附宋均注)名物及排列次序对照表

輯佚緯書

九錫记载

九錫名物及排序

相同之文獻记载

備注

古微書

含文嘉九錫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弓矢

鈇钺

秬鬯

A)同《公羊》何休、《谷粱》範甯注

潘承弼所藏清对山问月楼刊本《古微書》残帙同

宋均注

    

B)同《公羊》徐彥疏

緯書

含文嘉九賜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C)同《白虎通·考黜》及《詩》、《禮》孔疏所引,曹操之後亦同

 

 

宋均注

納陛

樂则

朱戶

   

同孔疏所引

七緯

含文嘉九錫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與(C)同

趙在翰:七鈇钺八弓矢,當從《白虎通》

宋均注

D)與所引《含文嘉》文相合

玉函山房輯佚書

含文嘉九錫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弓矢

鈇钺

秬鬯

與(A)同

 

 

宋均注

與(B)同

緯攟

含文嘉九錫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弓矢

鈇钺

秬鬯

與(A)同

 

 

宋均注

與(B)同

通緯

含文嘉九錫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與(C)同

承接赵在翰书并增补部分《古微書》而成,基本同于赵书。

宋均注

與(D)同

(資料來源:上海古籍出版社编《緯書集成》,1994年。

通观清人辑佚,同样可以得见九錫在名物方面無有大的差异,然于排列次序尤其是七八(或弓矢或鈇钺)多有参差,與唐以前文獻所引比对相同,当是清人辑佚各有所本。详言之,则第一,以清人为主的輯佚緯書中,《禮緯·含文嘉》與宋均注中九錫名物次序的排列大致相同;第二,以鈇钺、弓矢先后顺序为对照点可见輯佚緯書中九錫名物大致分为两派,一为先鈇钺后弓矢,同于“公羊說”與“《禮·含文嘉》说”之《白虎通》、《漢書》注、《詩·旱麓》孔疏與《禮記·曲禮》孔疏;二为先弓矢而后鈇钺,同于《韓詩外傳》後人增補九錫说與《禮·含文嘉》说”之《春秋公羊/谷梁传·庄公元年》注疏。上述差别可看作是文獻记载层面的九錫次序,而以曹魏以降规范化九錫,即史书所载王朝九錫实施次序绳之,则是先鈇钺后弓矢一派與历史“实践”相同,参看表3便可清晰得見。

 

 

 

 

3  汉魏晋南北朝实受九錫者與九錫实施中名物明細、排列次序对照表

時段

朝代

更替

受者(爵)

九錫名物與明細

過渡期

西漢→

新莽

王莽

(公)

先衣服,后車馬;然两者相杂

弓矢

鈇钺 

秬鬯

九命青玉圭

朱戶納陛

宗祝蔔史

虎贲三百

綠韨衮冕衣裳,玚琫玚珌,句履,鸾路乘馬,龍旗九旒,皮弁素積,戎路乘馬

彤弓矢,盧弓矢

左建朱钺,右建金戚

秬鬯二卣,圭瓒二

九命青玉圭二

朱戶納陛

署宗官、祝官、蔔官、史官;家令丞各一人, 

虎贲三百人;在中府外第,虎贲爲門衛,當出入者傅籍

施行期

(禅讓相關)

東漢→

曹魏

曹操

(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

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轩懸之樂,六佾之舞

朱戶(以居)

納陛(以登)

虎贲之士三百人

鈇钺各一

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

秬鬯一卣,珪瓒副焉

曹魏→

西晉

司馬昭(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東晉→

劉宋

劉裕(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劉宋→

蕭齊

蕭道成(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蕭齊→

蕭梁

蕭衍(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蕭梁→陈

陳霸先(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東魏→

北齊

高洋(王)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西魏→

北周

 

北周→隋

楊堅(公)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三百

鈇钺

弓矢

秬鬯

施行期

(安撫所用)

孫權(君)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轩懸之樂

虎贲之士百

 

公孫淵

車馬

衣服

樂则

朱戶

納陛

虎贲

鈇钺

弓矢

秬鬯

轩懸之樂

虎贲之士百

(資料來源:《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三國志》卷一《魏書·武帝纪》;《晋书》卷二《太祖文帝纪》;《宋书》卷二《武帝纪中》;《南齐书》卷一《高帝纪上》;《梁书》卷一《武帝纪上》;《陈书》卷一《高祖纪上》;《北齊书》卷四《文宣帝纪》;《隋书》卷一《高祖帝纪》;《三国志》卷四七《吳书·吳主传·孫權》及引《江表传》载权册公孫淵诏

综览唐以前文獻之转引及清人辑佚,排列次序虽有参差,名物却無大差别,與魏晋禅让、易代鼎革所用九錫当是同类;魏晋以降的九錫在排列次序上與《白虎通》、《漢書》注、《诗》《礼记》孔疏引相同,而这些皆出自《禮緯·含文嘉》的九錫记载,则曹魏以降九錫当與《禮緯·含文嘉》九錫有所关联,楊士勳疏《春秋谷梁传·庄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所云“九錫者,出礼纬文也”不为無据;但由此尚不能论断后世九錫必然出自《禮緯》,因为尚有王莽受“九命之锡”的史实记载在魏晋禅让九錫之前。

觀察表3所列王莽所受九錫,與魏晋后规范九錫不仅名物有差,且排列次序并未规范化,無论在具体赐物上、还是在赐物的排列组合及顺序上,與曹魏以降规范化九錫均显得不同;且前已证《韓詩外傳》與《漢書·武帝纪》史料存在值得商榷处,西漢初年已有九錫的观点证据不足,是王莽之九錫于此無关。因此,王莽所受九錫便不同于《禮緯·含文嘉》所载的九錫;《含文嘉》九錫的规范與系统性胜于莽所受,由此推论其出当在王莽之后。又,王莽所受“九命之锡”的制作依据载于元始五年张纯等九百二人上疏中,言“谨以六艺通义,经文所见,《周官》、《礼记》宜于今者,为九命之锡。”其中并未有《禮緯》的任何痕迹;倒是與宗周九命颇有渊源。由此,可以论断王莽所受“九命之锡”并非源自《禮緯·含文嘉》九錫所载;进而《含文嘉》九錫的成文并不当在王莽受九錫之时,更不可能在谶纬大量造生的哀平之际,此一点似可对谶纬造生年代的整体考察提供切入点:学界目下争论的谶纬是否造生于哀平之际的课题,当可在“谶”與“纬”概念明晰的前提下,针对具体緯書文本的书写時段进行考察,而非笼统论断谶纬造生于何时;目下主流认可的谶纬大量造生于哀平的观点大致無错,然“大量”的外延何在?“大量”之外的谶纬文獻又有哪些?皆未清晰明确;《禮緯?含文嘉》便在此“大量”之外,因此不能如王应麟《困学纪闻·礼记》般认为“《禮緯?含文嘉》有九錫之说”,便遽断其期限为“亦起哀平间。”质言之,《含文嘉》成书的上限当是王莽受“九命之锡”的西汉平帝元始五年(5),下限當在《白虎通》成書之前,即東漢章帝建初四年(79)。

王莽所受“九命之锡”名物、名物明細與排列次序多與规范化九錫不甚相合,然其毕竟有首开先河之功,可视为九錫形成的“過渡期”产物。《禮緯·含文嘉》记载九錫并将之规范化应当会受王莽此次实践的影响。西漢平帝元始五年,至東漢章帝建初四年之间,主要是新莽與东汉光武帝刘秀的活动。王莽新朝未再见制作“九命之錫”的史料,理論上亦不可能再有“九命之錫”以賜人臣的可能,是新朝的影響有限。此後是光武帝的活動,劉秀以“圖谶革命”起家,並于中元元年(56)“宣布圖谶于天下”,將谶緯之學正式確立爲官方的統治思想,號爲“內學”是东汉一朝與谶纬关系甚深,在这种环境渲染下,加之前已有王莽的九錫实践,谶纬学者以典籍的形式将九錫名称规范化,载之于《禮緯·含文嘉》;其后在“讲议《五经》同异”、试图将儒学與谶纬之学进一步结合的白虎观会议(79)后,由班固《白虎通》引用《禮緯·含文嘉》之文,剔除王莽以九錫为篡位工具的实践影响,回复九錫渊薮的宗周九命褒奖功臣的最初功能上,并将之與封爵、土地相关联,申述规范化九錫“组合”與“排序”的依据,从而将谶纬化的九錫权威化、官方化。检索史籍,正可见东汉确实行用九錫,且其所用为九錫褒赠功臣的最初功能,迥异于曹魏以降作为禅让工具之九錫。

 东汉政府行用九錫二例

上述考索可见,與曹魏以降行用之九錫相合的最早记载出自班固《白虎通》,而《白虎通》所载九錫承于《禮緯·含文嘉》,当是白虎观会议上将緯書所载规范化的结果。其后东汉政府大致已行用九錫:用九錫褒赠功臣的最初功能,赏赐勋臣。杨赐曾受九錫,是目前史料可见大臣受九錫第一人。赐祖震、父秉,皆大儒。赐薨于中平二年(185)九月,《后漢書》本传载赐死后所受荣宠:“天子素服,三日不臨朝,贈東園梓器襚服,賜錢三百萬,布五百匹……及葬,又使侍禦史持節送喪,蘭台令史十人發羽林騎輕車介士,前後部鼓吹,又敕骠騎將軍官屬司空法駕,送至舊茔。公卿已下會葬。谥文烈侯。及小祥,又會焉。”漢靈帝策文中言道:“禮設殊等,物有服章”便包含九錫之赐。蔡邕书《司空文烈侯杨公碑》言明赐曾受九錫:“曰汉有国师司空文烈侯杨公,维司徒之孙,太尉公之胤子。……铭曰:申备九錫,以祚其庸,位此特进,于异群公。昔在申吕,匡佐周宣;嵩高作颂,大雅扬言。”而此碑之前、同为杨赐所书的《文烈侯杨公碑》将之與宗周九命联系起来:“人臣之极位,兼而有之。然处丰益约,九命滋恭,可谓高朗。” 昭示出东汉九錫褒赠勋臣的最初功能当承袭自宗周九命之制。

《司空文烈侯杨公碑》铭文中,汉帝的意思是授予杨赐九錫“以祚其庸”,“庸”之古义为功劳,如“庸绩”之谓。“位此特进,于异群公”则成了受九錫之后的“成果”:身份、地位高于同阶之官。由此可见,大臣受九錫体现出九錫褒獎功臣的功能,這個功能在東漢之時已經出現,早于曹操所受的作爲易代鼎革工具的“禅让九錫”;而在此之前的王莽“九命之锡”,既有褒奖功臣的功能,也初次被莽试图利用以煊赫自身,为代汉立新做铺垫,但在器物及次序、组合上却不是后世行用的规范化九錫。自曹魏以降,权臣蓄谋篡位者多受九錫,后以武力为威权,禅让为虚设,易代鼎革,“破旧立新”,建立“自家王朝”,在此形势下,末代皇帝虽形格势禁,不得不承认权臣熏天地位,赐予九錫,但在册命《九錫文》中都以此句结尾:“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玩味此语,可见九錫的原始功用即是褒奖功臣,使其感念故主之恩,圣意之隆,忠于皇权,保扬帝家;此句虽無寸功尺效阻止权臣犯上,却凸显出九錫诞生之初的原始功效。

除杨赐外,东汉仍有获得九錫殊礼者,《晋书·地理志下》“交州”條載:“建安八年……乃拜(張)津爲交州牧。十五年(210),移居番禺,诏以边州使持节,郡给鼓吹,以重城镇,加以九錫六佾之舞。六佾为宗周诸侯所用樂舞格局。《左传·隱公五年》:“公問羽數于衆仲,對曰:‘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公從之,于是初獻六羽,始用六佾也。”服虔以“用六”爲六八四十八人,相應的大夫“四”爲四八三十二,士“二”爲二八十六,而杜預“以舞勢宜方,行列既減,即每行人數亦宜減,故同何說”,何說即《公羊傳·隱公五年》何休注,所主六佾爲“六人爲列,六六三十六人”,並言明依據乃是“法六律”。于此取何、杜所主。又《公羊傳·隐公五年》與《谷梁传·隐公五年》云:“天子八佾,诸公六佾,诸侯四佾。”是以六佾为诸公之礼,诸侯所用为四佾,與《左传》“诸侯用六”异。所言“诸公”范围是“天子三公”與“王者之后”,即天子三相與以宾礼相待的前朝王室后裔“二王三恪”之类,那么“公”的人数是极少的。何休解云:“正以诸公有二等,故执不知问。……漫言诸侯,明是五等总名。文次公下,复疑偏指七命,故执不知问。所以不待答迄而连句问之者,正以上文并解诸公六、诸侯四故也。……公侯方百里,《王制》文也。侯與公等者,据有功者言之矣。”是此處“诸公”、“诸侯”乃总言五等爵也,侯之有功者可與公等,亦可用六佾。《论语·八佾》记有孔子言:“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季氏为大夫,只能用四佾之舞,今用八佾,乃僭越天子礼,是《论语》所记與《左传》同。即便退而言之,综合《左传》與《公羊》说法,六佾之礼当是公爵重臣的樂舞规制。自曹操受九錫以降,“六佾之舞”便成为九錫之樂则/懸的一部分,與“轩懸之樂”搭配使用,概莫能外。因此张津所受的“九錫”并不完全,只是其中樂则的一部分。想来朝廷当是感念交州为“南越之土”,鞭长莫及,赐九錫之意乃是安抚交州,使不反动,运用物化礼樂这一华夏帝国自我建构符号秩序的重要手段,将身处华夏边缘的南越吸纳进来;但张津虽升为交州牧,仍不够规格亦無显著功勋享受九錫之赐,且朝廷实不愿交州势力借助九錫壮大,养虎遗患,故折衷赐九錫之一即可。张津九錫虽不全,但此“六佾之舞”并不在王莽所受九錫之列,莽甚至没有“六佾之舞”所属的“樂则/”这一二级结构;张津九錫的“六佾之舞”又與曹魏以降的九錫相同,于此可以说明东汉的九錫不同于王莽;但曹魏以降所受九錫的雏形已经在东汉显现,且表面上掌握在皇帝手中,阐扬着九錫褒奖功臣的最初功能

东汉杨赐與张津二例,可证政府以九錫褒奖功臣的最初功能行用九錫,而东汉以后九錫的行用却未完全延续东汉九錫褒赠功臣的最初功能,至于曹操,借鉴东汉九錫规制,同時效仿王莽“九命之锡”实践,变九錫为易代鼎革之工具,历两晋至南朝,余波及于隋唐宋,清一色的“禅让工具”,抹杀了九錫的最初功能。獨拓跋鮮卑以遊牧之族建極的北魏,于孝文太和十九年(495)始行用九錫,然九錫应用的对象、時間及形式大异于“禅让九錫”:勋贵宗亲、外戚、异姓王可以受九錫,彰显出对东汉九錫褒赠功臣原始功用的回归;但鉴于此前乃至同時段曹魏两晋及南朝“禅让九錫”对于皇权的威胁,以及北魏自身正处于由宗王政治向皇权独尊转变的关键阶段,“尊君”、“实用”原则实为最重,故变汉故事,皆是在勋臣死后追赠九錫,荣誉不能世袭,显露出皇权逐步摆脱贵族的控制而确立自身独立的权威,并转而限制贵族的特权这一北魏政局发展的基本趋势,與东晋南朝门阀政治下的“禅让九錫”形成鲜明对比。北魏统治者于勋臣死后追赠九錫的形式可谓对九錫原始功能的“变相应用”,而其與东晋南朝“禅让九錫”的差异,背后的实质是皇权地位的沉浮;为皇权服务的目标决定了北魏九錫对于东汉九錫褒赠功臣原始功能的回归只能是表面化的,最终也会随着皇权的衰落而不可避免的变成“禅让九錫”,魏末权臣尔朱荣生前冀得九錫,终为孝庄所弑而未果,然其侄尔朱世隆得志后为荣立庙、加九錫,已经彰显出皇权闇弱下北魏特色九錫独木难支,而至北齊高洋自加九錫,变魏建齐,北魏九錫彻底沦为“禅讓九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