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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發現阿爾山摩崖回鹘蒙古文題記釋讀

发布日期:2018-12-30 原文刊于:《中央民族大學學报》2017年第5期
青格力

一、基本情況

       20156月,中國人民大學魏堅教授受人之托轉來一張摩崖題記照片,讓筆者識讀。該題記爲回鹘式蒙古文,墨迹不甚清晰,但其中tngribi?igkümünbi?ibe寫了等詞尚能識讀。筆觸明顯具有13—14世紀文字書寫特征。當時由于時間關系,無法做缜密的考察研究,只是初步辨識並作幾種推測反饋給照片提供者作爲參考。之後,很快在網絡媒體上出現了相關簡要報道。[1]網絡報道不夠嚴謹,標題也有些隨意。因此,在此有必要做些學術層面的探討。

 

1  從南側看岩石整體

 

20174月,筆者專程前往實地進行考察。此題記在內蒙古阿爾山市天池鎮境內哈拉哈河支流——哈達南河西岸山坡的一處岩石上。此岩石東面岩壁近乎垂直,高約78米(见圖1),岩壁距地面一米有兩處回鹘式蒙古文題記。兩處題記下方有幾處朱紅色豔麗的彩繪岩畫。兩處文字之間岩面自上到地面出現凹陷,使岩壁形成有角度的兩個壁面。其左壁有一組回鹘式蒙古文文字,文字下方有鹿、野獸(狼或狗)兩個動物彩繪,文字與彩繪距離較遠。右壁有零星回鹘式蒙古文墨迹,其下方亦有鹿、野獸(狼或狗)兩個動物和一騎馬人彩繪。岩畫線條接近寫實性,屬歐亞大陸岩畫中遍布很廣的獵人逐鹿題材和風格,其年代應該早于文字。經了解,該處岩畫于2011年最早由當地攝影愛好者白劍鋼先生發現。2014年進行了新發現岩畫的報道,[2]而當時對回鹘式蒙古文題記部分並未注意和予以報道。

就文獻价值而论,该处题记是迄今为止在阿尔山地区首次发现的蒙古帝国或元朝时期文字遗迹,也是最新发现的古蒙古文摩崖痕迹。此前在大兴安岭地区已发现有丰富独特的岩画葷h推渌文字的题记等文化符号。如2014年,白狼镇政府科员邓智洋先生在白狼镇白狼峰附近发现不少契丹文墨迹。另外,笔者还从圖片中看到形似女真文和明显属近代蒙古文的或类似佛教咒輪的符號墨迹。因此,這款回鹘式蒙古文墨迹並不是孤立現象,而是屬于大興安嶺地區曆史文化傳統的組成部分,更是蘊含著13-14世纪有关这一带曆史地理以及人文环境的重要信息。

    2     左壁11行文字

二、文字解讀

崖面右壁有三處文字墨迹,墨迹十分模糊,除了一處“noqai jil”,即“狗年”字樣,其余十分模糊,需要進一步研究。這裏將重點探討左壁文字題記。左壁共有11行文字(见圖2),第九行的單詞在別處單獨出現一次。行款自上而下,從左至右。第1行有一字,文字模糊不清,已無法辨識。第2至第5行可連成句子,能夠表達一定的意義,後6行爲單詞排列,似職務或人名。從第1行至第11行的距離爲24cm,文字較多的第1行和第2行的長度爲12cm

第一行:(略)

第二行:(讀音轉寫)        tngri   γajar    -un      bi?ig 

                    (屬格)          

第三行:(讀音轉寫)      surqu       kümün    –i       surtaqui

                學(現將)  ()   把(賓)  (祈複)        

第四行:(讀音轉寫)               bei       j-e      kemen

            (強調語氣) (現終)  (語氣)  (現續,連接)

第五行:(讀音轉寫)      bi?ibe        bi 

                書寫(現終)    

第六行:(讀音轉寫       unuγu?i

                乳馬倌

第七行:(讀音轉寫       saruqa?i

                祭品管理

第八行:(讀音轉寫)       quyaγ

                 盔甲

第九行:(讀音轉寫)       qurilun

                 郝裏倫

第十行:(讀音轉寫)       gekin

                格津

第十一行:(讀音轉寫)     gikeüs

                乞苦斯

 

将此用回鹘式蒙古文複原如下:

1)(2)(3)(4)(5)(6)(7)(8)(9)(10)(11

 

2-1. tngri〗:意爲“天”。字迹最清晰,詞首“t”外形呈三角狀,與“也相哥碑”文中的與格附加成分 -tur的“t”相似,而与吐鲁番文书等中常见的形式略有差异。该词書寫形式体现了蒙古文固定写法。在八思巴文中该词读作d?ngri。《蒙古秘史》漢字音写为“騰格理”(tenggeri)。[3]今口語通常爲tengger

 2-2. γajar〗:意爲“地”。字迹不太清晰。字勢扭曲變形,當爲避開岩石裂縫,有意使字尾部分向左傾斜所致。詞首字符γa筆墨濃厚,詞中字符ja依稀可見,詞尾r的半圓弧筆畫也能夠辨別,整個詞完全符合13—14世紀蒙古文γajar“地”的寫法。《蒙古秘史》音寫“合劄剌”,八思巴字音qajar,語音無差異。

2-3. -un〗:领屬格附加成分,相当于漢语的“的、之”。字形上部不够完整,虽有-yin或者-in的可能性,但根據其出現在γajar一詞之後,從一般正字法角度考慮,當爲-un。另,在字符u圓圈上方突出點尖角,與該題記中b的起笔相似,明显是書寫者的风格。在13—14世纪回鹘文和回鹘式蒙古文手写资料,如吐鲁番文书中也有类似写法,亦应属于書寫日f姆绺瘛

       2-4. bi?ig〗:意爲“書”、“文書”、“文字”等。墨迹比較清晰,結尾g的筆畫略損,但不影響辨別。bi?ig結構中,字符i 不與字符b連筆。g字符的左撇呈現一定的弧度。這些寫法屬于13—14世纪書寫风格,应该說保留了回鹘文的特征。在文字的顶部突出尖角,亦为書寫人风格所致。《蒙古秘史》标音“必赤克”(§203),旁譯为“文书”,八思巴字音bi?ig,語音無差異。

       3-1. surqu〗:“學”,动词现在未来时。surqu之字頭suso和尾部u字符轮廓可辨外,中间部分不清晰。该字整体書寫较短,从字符形状还可推测为surjusur?usutusuju等等。但筆者認爲該詞與下面的第4字有呼應遞進關系,因此兩個詞的詞根是相同的。《蒙古秘史》中,生成自“sur-”詞根的詞彙有合阿速surγaasu,§149surqu,§149surγaqu,§149)、速児surγan§149)、察速surul?asu§224)、児禿surtuγai§ 260)、surun§ 260等等,基本意義爲“學习”、“训练”、習慣,與今蒙古語同。

3-2. kümün〗:意爲“人”。墨迹比較清晰,結構完整,只是kümün字符結構中的後一個字符略有损失,似乎呈现双圆圈字符形状,即蒙文字符的双字肚,后一个字肚表示複数附加成分-d,可讀做kümüd,应视为表示“人”的複数。但如此释读又觉很怪异,与近现代多用kümüs表示複数的習慣不相符。kümün一詞本身可表示不定數,因此看作kümün較爲穩妥。

   3-3. –i〗:墨迹很濃厚,可能存在加筆、修飾或是刪改等因素,因而筆觸重疊,無法確定爲文字或是符號。從句子結構而言,此處出現某種符號的可能性較小,所以判斷其原爲一個單字符。觀察其形狀,圓圈上部筆墨濃厚,有一點突出,下部細微,接近蒙古文賓格附加成分–i的形状。虽也有强调語氣词-kü的可能性,但-kü在紧接下一个词之后便有出现,故在此出现似为多余。另外,也不排除書寫者曾寫了-i-ü-kü當中的某一個字符後,又進行了塗抹刪改的可能性。

3-4. surtaqui〗:“學”,动词祈使形。这个词结构不够清晰,是该题记中的又一个难点。其词根似乎可以认定为sur-,即“學”,因而与前第3-1號字surqu形成對應。根據其形態,其余部分大致可推定爲-taqui,具有表示對surqu kümün(學人们)的希望或强调書寫者意愿的意义。-taqui未见于古代文獻。

4-1. 〗:强调語氣词。墨迹不够清晰,从其書寫形态判断为。《蒙古秘史》中以漢字“古”标音,旁譯为“也”,使用频率高,出现位置较自由,表示强调意义。

4-2. bei〗:動詞“有”。一般讀büi bui。此bei形式,可能受了口语影响。回鹘式蒙古文文獻“阿尔浑汗致菲利普信”中,有buibei兩種寫法混用的例子。[1][p.47]《蒙古秘史》中以漢字“備”标音,旁譯为“有”,出现频率高。此處与后边的j-e連用,表示判斷,相當于現代蒙古語的bije

       4-3. j-e〗:强调語氣词。多与büi / bui聯用,以büi j-e / bui j-abüyü j-e形式出现。《蒙古秘史》中以漢字“備者”标音,旁譯为“有也”,出现频率极高。

       4-4. kemen〗:连接动词。《蒙古秘史》中以漢字“客延”(keen)标音,旁譯为“么道”,在元代公文中出现频率也极高。

       5-1. bi?ibe〗:意为“寫了”,表示过去时。文字尾部有残缺,但从笔势走向仍可判断为-be一筆。

       5-2. bi〗:第一人稱代詞“我”。

6. unuγu?i〗:unuγu爲一歲馬駒,-?i / -?in表示某職業的名詞後綴,即乳馬倌。現代蒙古書面語寫unaγa?iunaγa?in。《蒙古秘史》寫兀訥忽臣 §279,§280,旁譯放乳馬的

7. saruqa?i〗:不夠清晰,推測爲saruqa?i,可能是sarqu?i的異寫形式。《蒙古秘史》有必列兀列徹 忽荅察bileür-e?e sarqud-a?a§70,旁譯bileür余胙sarqud,也就是說bileürsarqud相同。漢语的,即古代祭祀用的肉。根據前人研究,bileür爲蒙古語,指儀式剩余的飯食,sarqud爲突厥語,意義相同,《蒙古秘史》中表示在先祖祭祀儀式之際所敬獻種種供品之剩余餐食。[2][p.]此處當指祭祀供品的管理者。

8. quyaγ〗:墨迹不夠清晰,整體結構難確定,只能從詞首qu和結尾字符似爲γS等推測,較接近的詞應該是quyaγ,即“盔甲”。洪武本《华夷譯语》(甲种本)“器用门”中漢字标“忽牙黑”,永樂本(乙種本)回鹘式蒙古文字符寫quyaγ,均以“甲”講,屬阿爾泰語系共同詞彙。清代,quyaγ也指壯丁。在17-18世紀蒙古文文獻中除了战袍盔甲,也指套装礼服。若將該詞與67号词进行关联考虑,似为专盅}邮抡脚刍蚶穹管理者或者甲胄制造者的名称,但此處又缺乏表示其職業的?i / ?in後綴,需進一步探究。

9.qurilun〗:除了此處,別處又單獨出現一次,比較清晰,可斷定其爲qurilunquri-詞根似與蒙古語 quriqu有關,表示“集”、“聚”、“會”等。13-14世紀,-lun / -lün詞綴可用于女性人名,如《蒙古秘史》中的 alan/alun γoa(阿闌 豁阿§7)、nomolun(那莫侖§46)、temülün(帖木侖§60)、?aalun(察阿/察阿侖§157)等。推測可能與女性專屬職業有關。

10.gekin〗:該詞結構比較清晰,讀音gekin kekin,也應與某種職業有關,但詞義不明。

11.gigeüs〗:與前面10號字相似,结构清晰,读音当是gigeüskikeüsgikeüs。此處 –s也应当是名词词尾複数附加成分。考虑到前面出现的unuγu?i該詞有可能是gegüs的異寫形式,即牝马的複数。《蒙古秘史》音写格溫geün§141)和格兀geüd,§279,§280),旁譯为骒馬,即牝马。《华夷譯语》乙种本回鹘式蒙古文写gegüd。《蒙古秘史》稱:“格兀 合兀周 兀訥忽臣 撒兀geüd γarγaul剈 unuγu?in saulbai,§280),意爲准备了牝马,安排了乳馬倌。也就是說,为了挤马奶准备了奶马,为此配备了专门的放乳马人员。该题记中,因出现了乳馬倌,从而此处出现牝马也是合情合理。總之,6-11的詞語性質應當相同,都與所從事職業有關。

 

三、        句義及年代判斷

       此題記中因無任何標點以供斷句參考,所以第二至第五行可以有兩種斷句方式。兩種斷句方式都能成立,但句子的意思會明顯不同。

       第一种,将整体作为複合句来读。如: 

tngri γajar-un bi?ig surqu kümün-i surtaqui kü bei j-e kemen bi?ibe bi.

“學天地之文的人們,就让他们去學吧”,如上的话由我書寫

 

這種讀法中bi?ig “文”当指“文字”。也就是說,此为号召人们學习文字的题记,句子的中心意思在于强调學习文字。“學习”的对象为“天地之文”,其指向比较明确。但要“的人們”是泛指,沒有明確其身份。這種情況下,後邊排列的“unuγu?i”、“saruqa?i”、“quyaγ”、“qurilun”、“gekin”、“gikeüs”等,可能是所“學”者们从事的职业范围,即明确了习文者的职业类别。

第二種,結合行款形式,斷句到bi?ig,則會成爲:

tngri γajar-un bi?igsurqu kümün-i surtaqui kü bei j-e kemen bi?ibe bi.

天地之文:“要學的人們就让他们去學吧”,如上的话由我書寫

 

依這種讀法,“天地之文”成爲獨立詞組,呈現標題功能。後邊排列的unuγu?isaruqa?iquyaγ等等諸職業,似乎可成爲要學习”的目標或對象。亦即這些職業技能是要學习的内容

另,依这种读法,该题记则会完整呈现一种文书程式,构成文书的诸要素均有出现。即:文书之前文“颁发者”——“天地”;正文——學习事宜;结束语——書寫人;正文或者结束语之补充语——诸职业。以往发现的蒙元时期帝王圣旨、信件、契约等等诸多文书中,未见此“天地之文”形式,此种解读若成立,此题记可谓又一类文书形式。

       两种解读法差异明显。在目前条件下,莫衷一是,或许还有其它理解方法。如在第二种解读语境下,后边排列的诸职业,也有为書寫题记或见证者的职业属性等等的其他一些可能性,需要进一步的探究。

       如前所述,从该题记的回鹘式蒙古文書寫特征,基本可判断为写于13-14世紀。

題記所處位置在哈拉哈河流域,靠近洮兒河源頭。據《蒙古秘史》記載,此區域曾經是成吉思汗在1204年整頓聯盟體制,委派千戶、百戶、十戶編制各級首領,設立扯兒必官,成立護衛軍,之後決定發起與乃蠻部決戰的重要基地(§175)。右壁之回鹘式蒙古文墨迹中出現了noqai jil,即“狗年”字樣。1214年爲甲戌,因金宣宗請和,成吉思汗撤中都圍,哈撒兒奉命沿海岸北行征戰女真將領蒲鮮萬奴(Buqanu),再經松花江、嫩江,迂回至洮兒河返回本部,此年是狗年(§253。另據《元史》、《史集》記載,也是在這一年哈拉哈河流域成爲帖木哥斡赤斤家族的初封地。[4]其子只不幹時期,領地開始向東擴展,到他孫子塔察兒時期,斡赤斤家族的領地已達松花江流域,哈拉哈河流域不再是中心了。因此,該題記也有與蒙古帝國前期相關聯的可能性,這將是今後深入考察研究的重點。

 

 

 

 

参考文獻

[1]道布.回鹘式蒙古文文獻汇编(蒙文)[M].北京:民族出版社,1983.

[2]小澤重男.元朝秘史(中)[M].東京:風間書房,1993.



[1] 中新網呼和浩特617日(2016)電 (記者李愛平)《內蒙古大興安嶺發現回鹘蒙文彩繪岩畫》。619蒙古文MGL sonin微信新聞。

[2] 中新社呼和浩特619日(2014)電 (李愛平、鄧智洋)《內蒙古阿爾山現馴化馬岩畫或改寫世界馬文化史》。

[3] 本文所參考的《蒙古秘史》爲12卷的四部叢刊本,以下同。

[4] 相关研究见白拉都格其:《成吉思汗时期斡赤斤受封领地的时间和范围》,《内蒙古大學學报》(哲社版)198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