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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州歸屬與金山國轄境論議——以法藏敦煌文書P.3633爲中心的考察

发布日期:2018-12-26 原文刊于:《丝绸之路研究集刊》第1辑,商务印书馆2017年

 

楊寶玉

 

內容提要:本文主要根據法藏敦煌文書P.3633抄存的《龍泉神劍歌》中“一從登極未逾年”“金風初動虜兵來……金河東岸陣雲開”等語探討金山國時期肅州歸屬與金山國統轄範圍問題。提出並論證了以下觀點:立國約一年時金山國抗擊甘州回鹘西侵的首戰之地爲肅州境內的金河東岸,故此前的肅州,至少是金河東岸以西的地區系由金山國統屬,亦即金山國最初的轄境並非僅限于瓜沙二州,而是至少還包括肅州的部分地區。但是由于在《龍泉神劍歌》所記述的那場戰爭中慘敗,金山國喪失了大片東部國土,公元910年初秋之後,即失去了對肅州的管轄權力。

關鍵詞:肅州  金河  P.3633  金山國  敦煌

 

肅州位处河西走廊中部,唐末五代之际,其东边的甘州被回鹘政权佬l握季荩西边的瓜州则主要受以汉人为主导的敦煌地方政权的节制。在针锋相对的东西两大政治势力不断对抗争斗的过程中,肅州时而西属,时而东附,变化不定。受现存相关史料严重匮乏所限,今日的我们已难以了解各历史时期肅州归属的具体情形。笔者因整理校注金山國史的重要史料——法藏敦煌文書P.3633所存各文獻——而关注到金山國时期肅州的归属问题,故特撰此文略陈管见,不当之处,敬请专家学者教正。

 

一、關于金山國时期

在此我們需首先厘清所謂“金山國时期”对应的时间段。

唐朝滅亡後,朱溫建立的後梁局促乏力,無暇西顧,遠處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張氏歸義軍政權不可能再得到中原王朝的庇護援助,哪怕是聲援,而各地地方勢力的紛紛稱霸自立卻使壯齡氣盛、已大權在握十余年的歸義軍節度使張承奉深受刺激,難免野心膨脹。更爲嚴酷的是,以漢人爲主導的歸義軍政權此時正處于西部少數部族的包圍之中。東鄰甘州回鹘尤其強大,不斷侵擾周邊地區,已對歸義軍構成了嚴重威脅,不單是實力,氣勢也淩駕于歸義軍之上:已亡國的李唐朝廷任命的節度使張承奉與甘州回鹘可汗的名聲與地位完全不對等,難以顯示力量和號召百姓。既然東聯中原已不現實,單獨抗擊回鹘的局面不可回避,以提升自信心、加強漢人凝聚力爲主要目的的建朝立國便成了時勢所趨。可以說,時代的變換與刺激、對實力的過高估計、抵禦回鹘的現實需要,共同促成了独立小王国西汉金山國的建立

關于金山國的成立时间,学界曾存有不同说法,笔者已刊发《金山國成立时间再议》一文,根據張氏歸義軍曾于908-909年進行以打探消息爲主要目的的最後一次東向入奏活動、敦煌文書中標記國號“唐”的文書止于908年、同期多個割據政權立國後沿用唐朝年號而不用“唐”國號、新舊《五代史·吐蕃傳》記張承奉稱帝于梁開平中等多種角度,分析辨別了各種觀點,認爲北宋邵雍《皇極經世書》卷六下“己巳……張奉以沙州亂”的記述准確可靠,提出並論證了有關金山國成立时间的惟一合理解释只能是公元909年秋的新主張目前筆者仍持此觀點。

至于金山國的消亡,英藏敦煌文書S.1563《西汉敦煌国圣文神武王敕》是目前所知金山國的后继者敦煌国颁发的最晚的纪年公文,日期署为甲戌年(914年)五月十四日,說明其時獨立小王國尚在運作,而法藏敦煌文書P.3239《甲戌年十月十八日敕歸義軍節度兵馬留後使牒》的簽署者爲“使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曹仁贵”,表明其时曹氏已经接掌政权。两相比对,金山國显然覆灭于公元914年五至十月之间。關于这一点,学界并无争议。

因而,本文所言之金山國时期即指公元909年秋(准確地說是七月,詳後)至914年夏秋之間,爲時五年左右。

 

二、《龙泉神剑歌》中与肅州有关的记述

關于金山國,传世史书中的记载非常少,除上引邵雍《皇極經世書》所記的八個字外,今知僅新舊《五代史·吐蕃傳》所記“沙州,梁開平中,有節度使張奉,自號‘金山白衣天子’”一條,因而敦煌文書中的有關記述便彌足珍貴。

敦煌文书中保存的最重要的金山國文獻即抄存于法藏敦煌文书P.3633,为《龙泉神剑歌》、《西汉金山國左神策引驾押衙兼大内支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御史中丞上柱国清河张安左生前邈真赞并序》、《辛未年七月沙州百姓一万人上回鹘天可汗状》,它们与抄于P.2594v+P.2864v的《白雀歌》共同构成了金山國史研究的史料主體,而其中又以《龍泉神劍歌》的篇幅最長,史料信息最爲豐富。

《龙泉神剑歌》是由金山國宰相张文彻創作的一首上千字的長詩,内容大体上包括赞颂、建议、憧憬等几个方面,其中赞颂部分既有对张承奉本人的吹捧,也有对抗击甘州回鹘的金山國战将的歌颂,而后者乃是这首长诗中写实成分最多或曰史料价值最高的部分。至于给金山國国主的治国建议和对金山國未来的憧憬则是作者期待发生,但至少写诗时还没能实现的愿望。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龙泉神剑歌》中有一组关涉肅州的诗句,即在描述该诗所记金山國抗击甘州回鹘的首场战事時稱:

金風初動虜兵來,點龊幹戈會柏(?)台。

戰馬鐵衣雁翅,金河東岸陣雲開

慕(募)良將,揀人材,出天入地選良牧。

先鋒委付渾鹞子,須向將軍劍下摧。

左右沖□□虜塵,疋馬單槍陰舍人。

前沖虜陣渾穿透,一段(?)英雄遠近聞。

詩中的“金河”即今酒泉讨赖河,又称讨来河、北大河、呼蚕水等,源出祁连山北麓,先西北流,再折向东北,与张掖河(即弱水,又名黑水)会合并流入居延海。唐五代时期它不仅同样流经肅州,还是肅州地区最主要的灌漑水源,因而很受时人重视,敦煌文书中即保留有不少与金河有关的诗文,如P.2672抄存有唐人撰作的《金河》詩,非常著名的P.2555《为肅州刺史刘臣璧答南蕃书》在追溯吐蕃与肅州关系时亦称:“三年已前,七月十五日,劳赞摩大军远辱弊(敝)邑,泻金河单酌,论两国甲兵。”因而金河位于肅州境内向来是没有异议的。

 

三、金山國时期肅州归属与金山國辖境的变化

在上述铺垫之后,下面我们即应集中探讨金山國时期肅州归属与金山國辖境变化問題了。

 

1.金山國统治初期至少领有肅州部分地区

關于金山國建立前后张承奉的统辖范围,以前学界一般都认为是仅限于瓜沙二州,甚至仅实有沙州。上引《龙泉神剑歌》“金風初動虜兵來……金河東岸陣雲開”等句却促使我们重新思考。

詩中的“来”字明确说明此战是回鹘西侵,也就是说是回鹘侵入了金山國管界,开战的地点在金山國疆域之内。關于金山國排兵布阵迎击敌寇之地,诗歌记为“金河东岸”。按一般常识推理,当强敌入侵时还能在大致为南北流向的河之东岸布阵,开战之前金山國的辖区当更在其东。并且,《龙泉神剑歌》中还有言“今年回鹘数侵疆”,即此前已发生了多次回鹘入侵事件,而此战犹在肅州交锋,更可以说明此战之前金山國辖境东至肅州。由此我们便可以知道,在《龙泉神剑歌》描绘的这场战事之前,肅州,至少是肅州的大部分地区是由金山國统属的。

那么,该战事具体发生于什么时间呢?亦即到何时肅州尚归属金山國呢?

據詩歌內容可知,《龍泉神劍歌》寫于戰事爆發不久,其時戰爭仍在繼續,勝負未分,寫作該詩含有鼓舞士氣、催人奮進的意圖。這樣,我們可以通過對詩歌創作時間的考訂回答上述問題。

考《龍泉神劍歌》有言:“一从登极未逾年”,其中“未”字原本写为“始”,说明写诗时距张承奉称帝一年左右。前已述及,金山國创建于己巳年(909年)秋,是知該詩即寫于910年秋天。而上引記敘戰事爆發時間的“金風初動”一語表明其時爲七月初,因爲金風系秋風的別稱,如李善在爲《文選·張協〈雜詩〉》“金風扇素節,丹霞啓陰期”作注時即雲:“西方爲秋而主金,故秋風曰金風也”。這樣,我們便可將此次戰爭的首戰時間推定爲910年初秋時節的七月,同時也可將對《龍泉神劍歌》寫作時間的推算精確到當年七月中下旬或再稍晚一些。

还可附此一提的是,上述比定又有助于将对金山國创建时间的推算精确至一年前的909年七月。

綜上所論,在建國後的頭一年,即公元909年七月至910年七月,肅州,至少是金河东岸以西的肅州由金山國统属。

 

2.肅州归属新认识对解读《龙泉神剑歌》部分诗句的启迪

上述对肅州归属问题的新认识还可反过来为解读《龙泉神剑歌》中的部分诗句提供新的视角。

關于金山國的未来,《龙泉神剑歌》中有很多好大喜功的诗句,诸如“東取河蘭廣武城,西取天山澣海軍。北掃燕然□嶺鎮,南盡戎羌邏莎平。三軍壯,甲馬興,萬裏橫行河湟清”,或者“蕃漢精兵一萬強,打卻甘州坐五涼。東取黃河第三曲,南取洮(?)威及朔方。通同一个金山國,子孙分付坐敦煌。□蕃从此永归授(投),扑灭狼星壮斗牛。北庭今载和□□,兼摧澣海以(与)西州”等等,均是诗作者对金山國未来开疆拓土雄霸河西西域的虚幻前景的无限向往与美好展望,可谓壮志凌云,气冲斗牛。此外,诗中还有大量敦请张承奉完善建国礼仪与施政措施的建议建言,诸如“国号金山白衣帝,应须早筑拜天坛。日月双旌耀虎旗,御楼宝砌建丹墀。出警从兹排法驾,每行青(清)道要先知”、“改年号,挂龙衣,筑坛拜却南郊后,始号沙州作京畿。嗣祖考,继宗枝,七庙不封何飨拜?祖父丕功致尚书。册□□,□尊姻,北堂永须传金□,天子犹来重二亲”等即是,所提相当具体,表明作者对金山國的未来充满了幻想与企盼。

由于以前学界一直认为金山國的辖区始终不过瓜沙二州,甚至只有沙州,相关学者遂感觉上引这些激越慷慨的诗句毫无根基,有类夜郎自大式的呓语,相当荒唐。现在对肅州归属问题的新认识当可以促使我们换个角度重新考虑,对诗作者及其诗作多一分理解。初建时拥有肅州,无疑说明那时的金山國还是具有一定实力的,其时的张承奉也正当壮盛之年,早于896年即成功摆脱嫁给李明振的张议潮十四女及李氏诸子的控制而独揽大权,积聚了比较丰富的统治经验,而归义军政权在经过十余年相对平稳的发展之后,也有所壮大,英藏敦煌文書S.4654《羅通達邈真贊》、法藏敦煌文書P.3718《張良真寫真贊》、P.2803《张良真状》等记述的金山國西征楼兰璨微等事可证金山國还曾向西拓展。因而,《龙泉神剑歌》中的某些激昂亢奋之词及其描绘的东进美梦并非全无来由。

不過,誇張鼓吹的確不能改變現實,其時張氏政權實力的提升是相對于以往(尤其是張氏歸義軍頻繁換主、內耗嚴重的890-896年)的疲弱而言的,还远不足以立国安邦,张承奉们显然没能辩证客观地看清这一点,《龙泉神剑歌》所记金山國在肅州之战后的退守沙州与疆域大幅缩减即是明证。

 

3.金山國统治中后期已失去对肅州的管辖权

前引《龙泉神剑歌》叙写的战事造成了肅州归属的变化:战败导致金山國丧失了大片东部疆土,肅州不再受金山國节制。

在前引詩句之後,作者緊接著寫道:

前日城東出戰場,馬步相兼一萬強。

我皇親換黃金甲,周遭盡布陸(綠)沈槍。

著甲匈奴活捉得,退去醜豎劍下亡。

千渠三堡鐵衣明,左繞無窮援四城。

宜秋下尾摧凶醜,當鋒入陣宋中丞。

內臣更有張舍人,小小年內則伏(服)勤。

自從戰伐先登陣,不懼危亡□一身。

今年回鹘數侵疆,直到便橋列戰場

當鋒直入陰仁貴,不使戈鋋解用槍。

……

這部分詩句先是寫詩歌撰作的“前日”发生的战役,其时战场已西缩至“城东”。从“千渠”“宜秋”等水渠名称看,该城乃沙州城。这说明金山國在此前于肅州进行的抗战中失利,被迫大幅西撤,退守沙州,身为一国之主的张承奉不得不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号称一万的马步军兵迎战步步紧逼的敌人。诗歌虽极力夸赞张承奉及宋中丞、罗俊诚、张舍人、慕容氏等金山國将士的神勇,声称通过“援四城”、“四冲回鹘阵”等激战,取得了活捉“着甲匈奴”、“退去醜豎”、“摧凶丑”的战绩。但是,那些局部胜利没能改变金山國面临的严峻形势:回鹘多次侵入金山國疆界,径直将战场推进到了便桥即沙州城城垣附近。

由于《龙泉神剑歌》对这场战争的描绘中止于此,其他文书中亦未见相关记录,受现存史料所限,我们今日已无从得知本次战争下一阶段,即金山國抗击已西侵至沙州的甘州回鹘的具体情形。但是,根据对此后的金山國文书所反映的敦煌史事的综合考察却可知,下一阶段的交战并未使金山國就此覆没,而是又支撑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这场战争对金山國的打击的确是致命的,成为了其国运的转折点。激战之后,金山國元气大伤,疆界萎缩,真正能够控制的就真的只有沙州及其周边地区了。

P.3633卷背抄存的《辛未年七月沙州百姓一萬人上回鹘天可汗狀》記:沙州本是大唐州郡……□□廿六日,狄銀領兵又到管內……況沙州本是善國神鄉,福德地。天寶之年,河西五州盡陷,唯有敦煌一郡不曾破散……沙州社稷,宛然如舊。東有三危大聖,西有金鞍毒龍,嘗(常)時護一方處所。”由此可知,当甘州回鹘发动下一场战争,即上引书状反映的狄银率领回鹘铁骑再葱l聪时,已是直接围困沙州城了。辛巳年为公元911年,金山國战败后乞降求和于七月,那么狄银领兵入侵的时间当为六月二十六日或更早,距《龙泉神剑歌》描绘的那场战争结束的时间尚不足一年。此时的金山國已历经多年兵灾战患,国力衰弱,民心厌战,不堪重负,以致开战后不久的七月即试图与回鹘订立城下之盟,遂借沙州百姓的口吻向可汗乞和称臣。同样是张文彻拟写的降状《辛未年七月沙州百姓一万人上回鹘天可汗状》追溯金山國辖区历史时也只提沙州而不及其余了。是知肅州早已不归金山國所属。

 

以上筆者主要根據法藏敦煌文書P.3633抄存的《龙泉神剑歌》和《辛未年七月沙州百姓一万人上回鹘天可汗状》探讨了金山國时期肅州的归属问题。可知金山國成立一年时肅州尚在金山國统辖范围之内并为其东界,故此甘沙双方首先在肅州境内的金河东岸交战。但此战金山國惨败,被迫西撤。甘州回鹘则步步进逼,直趋东距肅州八百里之遥的沙州。于此,金山國君臣虽进行了顽强抵抗,使得其国运又延续了几年,但东部国土,特别是肅州的丧失已不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