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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紀念齊思和先生

发布日期:2019-01-14 原文刊于:

  李零:紀念齊思和先生 

  今年是著名曆史學家齊思和誕辰111周年,李零此文即爲紀念。紀念者,不僅是齊先生個人,更是一代先生與前輩治學爲人的風範。 

  我跟齊先生只有一面之緣 

  齊思和先生(一九〇七至一九八〇)比我大四十一歲,是我父親那一輩人。大約四十年前,我見齊先生時,他的年齡大概也就我現在這個年齡,我呢,估計也就三十歲。當時,由馬克垚老師和齊文穎老師引見,我在燕南園見到齊先生,向他當面請教。馬克垚老師是我認識的最早引我走進學術之門的幾個北大老師之一。我管齊先生叫先生,管馬老師叫老師。先生,那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一代,不像現在的先生,等于mister。老師,那是離我們更近,可以親密接觸問學請益的一代,不像現在,逮誰都叫老師。 

  那一陣兒,我在琢磨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我問的是齊先生三十二歲發表的《孫子著作時代考》。他說,我寫過這方面的文章嗎?讓我很奇怪。當時我想,自己寫過的東西怎麽會忘呢?現在不同,有學生問我,說我寫過什麽什麽,我也會犯嘀咕。我終于理解,這是很正常的事。那陣兒,社科院民族所的蕭之興寫了一篇文章,跟齊先生講匈奴西遷的文章觀點不太一樣。齊先生問我知道不知道這個人,讓我幫忙打聽一下。後來,我幫他打聽了一下,他找出一份《孫子著作時代考》的抽印本送給我。 

  齊思和先生(來源:cnki55.sris.com.tw) 

  見過很多老先生,這是我的福分 

  我是野生动物,长期在野外生存。我是学术乞丐,吃百家饭长大。幸运的是,我见过很多老先生。曆史系,除了齐思和先生,我还见过邵循正先生。我见他时,还是个中学生。他不但跟我讲《五体清文鉴》,还借戊戌变法的书给我,人真好呀。此外,社科院的前辈,考古所的夏鼐、苏秉琦,历史所的张政烺、胡厚宣,文学所的吴晓铃,哲学所的杨一之,民族所的翁独健、傅懋绩、杨堃,还有故宫的唐兰,央美的常任侠,都是了不起的人呀。 

  老一代的學者,有些人學問大,脾氣也大,這種人有,很少。更多人,學問越大,架子越小,謙和寬厚,樸實無華,跟我這樣的毛頭小子都談得來。我不知怎麽形容我的感受,不妨叫“長者之風”吧。 

  昨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了個港片,叫《一個人的武林》。“功夫就是殺人絕技”,“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置人死地”,誰厲害殺誰,有意思嗎?最後剩兩人都不行,還得在高速公路上厮打,視狂奔的車流爲無物。甄子丹演的那位被打得不省人事,王寶強演的那位讓警察一槍給崩了。打遍天下無敵手,就你日能又怎樣(山西方言)?古人早就講了,強梁者死,不道早夭。這個武林很無聊。有些人以爲,踢館、打擂,逮誰滅誰就叫學術。我說,這不叫學術。 

  學術不是武術。 

  我說的這些老先生,他們都身懷絕技,沒想尋找對手,消滅對手,靠這些揚名立萬,但桃李無言,下自成蹊,真正留在我們心中的是這些人。 

  齊思和著:《齊思和史學概論講義》(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中國史探研》(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來源:douban.com) 

  這些老先生,一個接一個離開了我們。 

  現在,引我邁進學術之門的各位老師,俞偉超、高明、嚴文明、馬克垚、王世民、李學勤、朱德熙、裘錫圭,有些也走了,仍然在世的也八十多歲了。 

  我自己也蟋蟀在堂。田余慶老師的說法,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 

  然而,有生之年,我見過上面提到的各位,這是我的福分。 

  學習齊先生,用中國眼光讀世界史,用世界眼光讀中國史 

  齊先生是研究世界史的大家。我們都知道,他是從中國史入世界史。馬克垚老師分析過一個現象,很多到國外取經的前輩,因條件所限,原來做中國史,回來還做中國史,即使講點世界史,也主要是譯介。比如陳寅恪就明確講,他是盡棄前學,言不出禹域(《困學苦思集》,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一六年版,504—525頁)。 

  齐先生博通古今中外,于学无所不窥。他从哈佛回北京,一方面从事世界史教育,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为后人铺路,一方面致力于中國史研究,两方面都有贡献。世界史,我是外行,我对齐先生的学问不能置一辞。但他的学术眼光和学术格局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我是学考古的,我跟张政烺先生学习,不光学古文字,也学古文獻和历史,毕业是历史学硕士。 

  一九八五年,我调北大,是在中文系古文獻专业。很多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在曆史系或考古系工作,邮件经常寄错。 

  高明老师曾经希望我转到考古系,未果。王天有老师也想调我到曆史系,同样未果。我已经回不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其實,我一直是以曆史爲方向,對世界史很有興趣。可惜呀可惜,他生未蔔此生休,學外語,學世界史,已經來不及了。 

  我承認,中國史是小,世界史是大,大道理管著小道理。但我相信,我們這些做中國史的也是在做世界史。中國是世界的一部分。 

  《坤輿萬國全圖》是中國第一幅完整的經緯世界地圖,明代萬曆年間繪制(來源:sciencenet.cn) 

  歐亞大陸,歐、亞各占一半,亞大而歐小,以中國爲風暴眼的東亞史是亞洲曆史的重頭戲,也是世界曆史的重頭戲。張光直先生說,我們有責任對世界曆史做貢獻。 

  現在的年輕人,條件太好。我們當年還是刀耕火種,根本比不了。我想,在前輩開拓的這個領域裏,用世界眼光讀中國史,用中國眼光讀世界史,一定前途無量。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五日晨寫于北京藍旗營寓所 

  文章來源:《讀書》2018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