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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伯克段于鄢》文本的幾個細節

发布日期:2019-12-23 原文刊于:汉籍数字图书馆
陳緒平

《春秋經》曰:“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 

這是拉開春秋大幕的故事。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左傳》自作解題說:“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這種史官用字的精微,蘊涵一字褒貶的書寫之法,被美譽爲“春秋筆法”。這場從莊公出生一直到戰勝了弟弟段及其母氏力量,延續了二十多年的宮廷內鬥,被濃縮在隱公元年之中。《春秋經》僅僅載錄了九個字“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左傳》洋洋灑灑,娓娓道來。因其精彩的人物塑造及其寓褒貶于敘事的寫作風格,受到了曆代選家的推崇。從《古文觀止》到近來通行教材,比如《曆代文學作品選》《古代漢語》等也都選了這一名篇。自唐宋以來,“文章點評學”日興,它自然也成了名家評點的對象。近代學者吳闿生有《左傳微》就是一種代表性成果。在讀書、教學過程中,我們發現這個名篇文本中尚有幾處細節並不爲前賢所評說,特爲此文略作分析。

 “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一個“初”字(“ 初”載于《說文解字》,曰:“始也。從刀從衣。裁衣之始也。”可見,“初”是裁縫工作的經驗積累而生發出來的“開始”的抽象義。《說文解字》又說:“基,牆始也。從土其聲。”段注說:“牆始者,本義也。引申之爲凡始之稱。”段說,是。這裏的“其”是盛土工具“箕”的初文。可見,“基”是建築工作得到的經驗。還有“始[胎]”“頭”“足”“權輿”等表示“開始”義,今暫不展開。總之,經典用字極爲古遠,品讀起來極有文化內涵),可見史官開講這段故事的氣定神閑。如果要翻譯成現代漢語,它好像在說:哥倆的這場大戰還是要從頭開始說起,那一年英武帥氣的武公娶到了申國的女子,等等。我們也可以模仿說書人的口吻,把這個“初”字的味道翻譯出來:“話說當年,鄭武公娶了申國的漂亮女子”雲雲。我們可以想象一群弟子圍坐在經師身邊聽這段故事的樣子來。其文簡,其意豐,《左傳》文字藝術就表現在這些細節上。

細心的我們還發現:這個“初”字又見于故事的結尾處(“母子如初”),兩個“初”字一前一後形成了一種呼應。這是一種巧合,還是史家筆法的“故意爲之”呢。我們不必刻意去考證它,就去慢慢體會這兩個“初”字形成的文本張力吧。莊公步步爲營,終于置弟弟段于不義,終于成功地收拾了弟弟及其他們的母親,並發下毒誓。這場宮廷大戲終于可以勝利落幕了。可是,道德家出現了,狗尾續貂式地平添了一個“純孝”的結尾,消解了鄭莊公作爲政治家的冷酷、陰險與不仁。這讓我們很是不爽。還好《左傳》敘事的細節還是讓我們看到了文本敘事的尴尬,道德家說教的不誠。真的要謝謝封人颍考叔的妙計(姑且相信颍考叔是主動,不是被動的去幫助莊公。這中間沒有其他諸如政治等因素的介入),“既而悔之”[“既而悔之”是個熟詞,《左傳》多用。比如又見《桓公十年》。這裏要說的是:莊公是真的內心愧悔,還是迫于輿論壓力呢,還是要擺一個“以孝治國”的政治姿態呢。古書阙如,留給了我們無限的想象空間。《老子》所雲“六親不和有孝慈”之說的內涵也在這個想象空間裏呈現出來了。“既而悔之”吳闿生《左傳微》點評曰:“轉出波瀾。”其說或可參。(見《左傳微》,黃山書社2014年版第7頁)] 的莊公終于和母親完成了“黃泉相見”,當然是其樂融融。可是,接下來文本記錄的四個字“母子如初”是那麽讓讀者感到不舒服。我們不禁要問:這對母子又如何回到過去呢,“如哪個初呢”?故事顯示:莊公一出生就驚嚇了母親。其母更是任性,幹脆給新生兒取名字叫“寤生”(難産兒,從黃生說。)好不容易長大,登基之後還要和弟弟段在王位上賽跑,“母子如初”成了一種刺目的美麗結局。這就好像魯迅《呐喊自序》說的添在墓頭上的“花環”。

《汉书?艺文志》云:“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更早的类似表述见于司马谈的《论六家要旨》。儒家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游文于六经之中”,它是古典的传承者。孔子晚年手订五经,就是在文獻增删改等整理过程中把儒家的观念渗透到文本中去的。这就是“微言”[《汉书?艺文志》说:“孔子没,微言绝。”本文认为:这里的“微言”(师古注说:“隐语”)即是孔子在整理五经过程中寄寓在古典文本之中的精微之言],这就是“春秋笔法”,所谓经也。左氏传述《春秋》就把蕴育在经文中的大义转述出来,即所谓传也。古训有“传,转也”之说。孔子建立起来的种种文化观念诸如“述而不作”“敏而好古”等等,都为后人所继承和发展。比如“疏不破注”就是“述而不作”的一种表达。可以说,正是以孔子为代表的早期儒家的“传古”工作保证了中国古典文獻的系统而完整得以代代传承,这或是中国文化强大生命力的重要内因之一。

如何實現儒家“明教化”的功能呢,在孔子爲代表的早期儒家看來,最爲重要的辦法就是要確保一個穩定的家國倫理秩序,即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也(從這個意義上看,《論語》等典籍所錄孔子要恢複周禮的努力,可以理解爲對這種禮樂文明所代表的家國倫理秩序井然的迷戀。“不複夢周公”“克己複禮”等說法,也可以在這個視域中獲得確解)。所以,“鄭伯克段于鄢”這個故事,《左傳》在敘事之中,不斷地滲透儒家意志,來貫徹它的教化功能。“既而悔之”“母子如初”、最後“君子曰”,以及引《詩》,等等,這一切都是儒家思想意志滲入的印記。從中,我們可以見出儒家的良苦用心。這些“用心”痕迹讓我們看到了從史官作“春秋”到左氏述“左傳”這個過程中儒家意志的“如影隨形”。比如,我們再看看本文儒家對《詩》的征引細節。文章最後引《詩》雲:“孝子不匮,永錫爾類。”《左傳微》錄範彥殊評點說:“不容其弟,反以錫類稱之,正深刺之也。”範氏評論,極是。“君子曰”是《左傳》的一大重要體例特征,學界一般認爲它是借助“君子”之口進行道德等評論。對于“鄭伯克段于鄢”這一場“君不君臣不臣”(兄不兄弟不弟) 的一場“曆史”故事,“君子”又該如何評論呢?君子曰:“颍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可以“君子曰”的評論,正如“母子如初”一樣, 又一次消解了史官記錄“事實”的批判力量,而歸入了“溫柔敦厚”爲特征的道德教化。值得一說的是,曆代選家都省略了因爲這場大戰“公孫滑出奔衛”“衛人爲滑取廪延”等等記錄。又《隱公二年》專門記錄了“鄭人伐衛”討公孫滑之亂這件事情。這是曆代文選所不錄的,可以說,這是《鄭伯克段于鄢》故事的重要“尾巴”,不可不深察也。這個“滑”正是“共叔段之子”。這些後續故事同“颍考叔”“施及莊公”“孝子不匮”等文本細節構成一種張力,更彰顯了莊公的“陰險”“不慈”,也可以見出“儒家意志”在這個名篇中的“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可以說,道家等批評儒家多立足于是。

陳緒平,男,1980年生人,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主要研究早期经学文獻、诗经小学、先秦思想史等。现供职于井冈山大学。先后主持省部级项目4项,有《从上古图文獻看孔子诗学》、《郑玄及其传注学新范式》等论文发表。有书稿《毛传郑笺补正》、《汉代韩诗学文獻研究》待刊行。

文章原載于《古典文學知識》(2019年第5 總第206期),引用等參考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