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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盤庚》三篇次序考

发布日期:2018-12-28 原文刊于:《中華文化論壇》2007年第1期

   

  劉義峰

  中國社會科學院曆史研究所

   

  內容提要:《尚書·盤庚》是研究商代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獻。但是由于年代久远,三篇的次序发生了错乱。对《盤庚》文意的正确理解至关重要。文辞语气对于解决篇次也大有帮助。经过考证,其次序实际应该是先《盤庚中》、次《盤庚下》,《盤庚上》爲最後一篇。

  關鍵詞:尚書  盤庚  商朝 次序

   

  《尚書》是我国最早的古文獻之一,其中成篇最早的要算《盤庚》。《尚書·盤庚》的价值不言而喻。但长期以来学者对三篇的次序争论很大,直接影响到人们对于盤庚迁都的认识。本文试对三篇次序进行考证,不妥之处,敬请教正。

  今本《盤庚》分作三篇,其先后顺序如何,学者们的看法不同。综合起来,主要存在三种观点:

  1)三篇次序沒有錯亂。持此種觀點的有楊樹達、蔣善國等人。如楊樹達說:“《盤庚》三篇,上篇告众戚在位,中篇戒殷民,皆将迁未迁之事也。中篇再云:‘今予将试以汝迁’,其为未迁之词甚明。下篇首云:‘盤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此则既迁以后之词也。上篇首云‘盤庚迁于殷’者,乃计谋决迁后之辞,非已迁之辞也。自‘我王来’至‘氐绥四方’,皆殷民吁戚矢言之语,而前人皆误以为盤庚告民之辞者,以文有‘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之云,谓新邑必指将迁之殷言也。”[1]p88

  2)《盤庚中》实为上,《盤庚下》实为中,《盤庚上》实为下。持此说的有俞樾、皮锡瑞、郭沫若。如俞樾说:“盤庚之作,因百姓思盤庚而作,则所重者盤庚之政也。此作书之本指也。其中下两篇则取盤庚未迁与始迁之时告戒其民之语附益之。故文虽三篇而伏生只作一篇也。”[2] 

  3)《盤庚中》实为上,《盤庚上》实为中,《盤庚下》实为下。持此说的有杨筠如。杨筠如认为《盤庚中》为迁前,《盤庚上》为迁后未定居之时,《盤庚下》为民已定居之时[3]p207

  以上三种观点,我们同意第二种看法。但是,俞樾未能着眼于通篇分析,论证欠充分,因而也就不能解释今本《盤庚》这样的顺序之误。以下,我们试对全篇进行综合分析,以更好地认清《盤庚》三篇的本来次序。

  《盤庚中》篇首句说:“盤庚作,惟涉河以民迁。”又说:“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显然是既迁之前的事。《盤庚下》有“盤庚既迁,奠厥攸居”,“既迁”显然是迁徙以后。因此,《盤庚上》的时间信息乃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盤庚上》的问题很多,主要集中在文句的训解上,蒋善国先生曾经将其归纳为六个问题[4]p206-208

  1“盤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是应认作迁前呢,还是迁后呢?

  2“率籲衆出矢言曰”應怎樣斷句?

  3“矢言”怎解?是怨言呢,還是誓言呢?也就是贊成遷殷呢,還是反對遷殷呢?

  4“出矢言”的是谁?是人民呢还是众戚或盤庚呢?

  5“茲新邑”指哪個地方?指奄呢,還是指殷?

  6“王若曰”以下是阳甲的话还是盤庚的话?

  筆者認爲還應該增加兩個問題。即:

  7“蔔稽曰”的含義是什麽?

  8“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由蘖,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紹複先王大業,氐綏四方。”全句語氣是否一致?作何解釋?

  上述每個問題的解釋都可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可有不同的解釋。例如“盤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主张迁前的人们把“盤庚迁于殷”解释为“盤庚决定迁殷”,“民不适有居”的“适”字可解为“之、往”,即民不往迁居的地方居住,也可将“适”解释为喜欢,是说“民不喜欢将要住的地方”。认为《盤庚上》为既迁之后的则将该句释为“盤庚迁到殷,民众不喜欢这个地方,住不惯”。以上问题有七个集中于最前面的一节中,这一节的原文为:

  盤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出矢言,曰:“我王來,既爰宅于茲。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蔔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長甯,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由蘖,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紹複先王大業,氐綏四方。”

  以上是传统上的断句和标点。由于理解的偏差,人们对此进行训解,存在的分歧很多。比较各家注解,我们认为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一些问题。以往,大家拘泥于个别字句之间的解释,忽略了对《盤庚上》通篇的宏观把握,以至歧义纷生。所以,要正确理解这节的意思,还应通观全篇,从《盤庚上》整篇的理解上入手。

  笔者认为,按其内容,《盤庚上》可以分为两节。从“盤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到“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大业,氐绥四方”应为第一节,从“盤庚敩于民”到终篇为第二节。第二节起始即说“盤庚敩于民”,讲话的是盤庚。可知后面“王若曰”的“王”乃是盤庚本人。

  在第二節中有以下的句子:

  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

  汝克黜乃心,施實德于民。

  各長于厥居。

  盤庚讲话中,要求“施实德于民”、“各长于厥居”,并举出先王任旧人共政的例子,由此来看,盤庚诰词的对象乃是“百官众戚”。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向民施德,在各自所居处在统治地位。

  那么,盤庚为什么要告谕众戚呢?《盤庚上》曰:

  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敗禍奸宄,以自災于厥身。

  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于衆?

  顯然,貴戚沒有向百姓講好話。由于貴戚的“所讼”、“浮言”导致盤庚非常生气。从“汝曷弗告朕”又可以看出贵戚并没有当面向盤庚提意见,而这些“浮言”乃是间接传到盤庚那里。盤庚告谕众戚就是由于这些“浮言”引起的。

  通过对《盤庚上》第二节的分析,可知前面的第一节乃是贵戚所发之“浮言”。“率籲衆戚出矢言曰”应在“言”字后断句,理解为“老百姓相互呼吁一些贵戚大臣出来讲话”。那么贵戚大臣讲话是什么性质的呢?从盤庚对贵戚之言反映之强烈和不满可以看出来“矢言”本质上是发怨言,并非“誓言”或“正直之言”。从这里看,第一节应是对盤庚带有否定意味的话。而该节的最后一句“若颠木之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大业,氐绥四方”好象是带有肯定意味的话,与本段为否定意味的文意不符。其实,与前一句“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两句连读,可以看出这二句的语气实是一贯的,只不过人们对此理解不确,因而标点也有误而已。陈梦家将这两句标点为:

  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由蘖?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紹複先王大業,氐綏四方?[5] p198

  並解釋說:

  案此二句並用“其”字乃疑惑不定之詞,言今不承于古,不知天之絕命,而曰果能從先王之余,若顛木之有余條乎?天其果永我命于此新邑以繼先王之業乎?[5]p199

  這樣加標點,才將原有的語氣再現出來。“矧”《说文》解释为“况言也”,为转折意味的连词,是对“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的转折。“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显然是承先王“不常厥邑”说的,可解释为“今天不承古而徙,就不会知道天要断绝商人之命”。加之句前有“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显然,众戚据此认为天要断绝殷人之命,也就是说盤庚已承古而徙,即迁到了殷。首句中“盤庚迁于殷”即是此意。众戚发怨言乃是对殷地不满引起的,因此“不适有居”应解释为“不喜欢新居”。“适”字应为“喜欢、适应”的意思不能解释为“之、往”。

  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卜稽曰:其如台?”作何解释?盤庚迁殷之前肯定要进行占卜,即下篇所谓“非敢违卜”。这里是说卜稽之吉又有什么用处呢?从语气看,这里带有反问的语气。与其后的“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大业,氐绥四方?”语气是一致的,两段文字自然是有联系的。“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由蘖,天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大业,氐绥四方”即是盤庚或史职占卜人员对于这次占卜的解释,即所谓卜稽之吉言。而《盤庚下》“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也是指这次占卜。显然是贵戚众民由于迁殷以后“不适有居”、“不能胥匡以生”,而对占卜的解释产生疑问,发出怨言。认为“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长宁”,占卜中“天永我命于兹新邑”、“用永地于新邑”的吉言也不能给我们带来好运。今“承古而徙”以后,生活很艰难,不方便,乃知天实是要断绝我们殷人之命,更不要说什么在新邑“绍复先王大业,氐绥四方”了。

  在以上理解的基础上,《盤庚上》前面的一节应释解为:

  盤庚将都城迁到殷以后,百姓们不习惯新居。百姓相互呼吁一些贵戚出来讲话,说:“我王來到這裏,既已在這裏定居下來,是愛護我們百姓,不想叫百姓盡遭殺戮。現在我們不能相互救助生活下去,占蔔的吉言有什麽用呢?我們的先王謹慎地敬尊天命,這樣尚且不安甯。不能長期在一個城邑裏居住下去,到現在已經換了五個城邑。現在不承古而徙,就不知到天實是要斷絕殷人之命。更何況真能繼承先王的偉業,象伐倒的樹上抽出新芽嗎?上天真是命令我們永久住在這座新城,繼承並複興先王大業,安定四方嗎?”

  貴戚這樣大膽地懷疑天命,好象不可理解,但由于先王謹慎地遵守天命,這樣仍得不到安甯,不能長久居于一邑,也難怪貴戚會發出“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的怀疑了。尽管如此,那时的人们是不会放弃宗教的安慰功能的。古代宗教信仰可以说是统治者的精神支柱,恪谨天命,逢事占卜与商王的统治密不可分。由于甲骨占卜是商王与帝(或天)沟通的途径,因此卜辞中是不会有非帝或非天的言论的。但这并不能说明众戚百姓没有非天的言论,更何况创造了光辉灿烂青铜文明的商民族在敬尊天命的同时又事事不顺的时候,不对卜筮、帝(或天)命产生怀疑是不可想象的。《盤庚上》即为我们展现了这生动的一面。

  文辞语气对于《盤庚》三篇次序问题的解决也大有帮助。《盤庚中》为未迁之时,盤庚迁徙之情急切,动用了“乃祖乃父”、“我先后”信仰世界的力量,且言辞激烈,甚至说:“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盤庚下》“奠厥攸居”为初迁之时,盤庚说:“无戏怠,懋建大命。”又说:“朕不肩好货,敢共生生。”营建新都的热情溢于言表。只有“奠厥攸居”才会“民不适有居”。因此,《盤庚上》与《盤庚下》虽同为迁后,但从时间早晚来看,《盤庚下》为初迁之时,《盤庚上》为迁殷一段时间以后。我们在在《盤庚上》还可以找到大量证据。盤庚对于贵戚“胥动浮言”忧心如焚,他殷殷劝导臣民:

  惰農自安,不昏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                                                                                                         

  各長于厥居,勉出乃力。

  邦之臧,惟汝衆。

  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

  自今以後,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罰及爾身,弗可誨。

  盤庚动员臣民安定生产,处理好各自的事情,并且推心置腹,勇于承担责任,显然是既迁之后解决殷民众戚不习惯新居的问题。与迁前气氛不同,《盤庚上》决非迁前,乃是迁后。

  以上通过对文意语气的分析,可以肯定地说,《盤庚中》应为上,《盤庚下》应为中,《盤庚上》应为下。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整理者已不能分清三篇诰词的先后次序。

   

  参考文獻:

  [1]杨树达.尚書易解序[M].见周秉钧.《尚書易解》[M].长沙:岳麓书社,1984.

  [2]俞  樾.群经平议[M].续修四库全书[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3]杨筠如《尚書核诂》。转引自蒋善国《尚書综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

  蒋善国《尚書综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06—208頁。

  陈梦家《尚書通论》,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98页 。

  本文原載《中華文化論壇》2007年第1期